1980年·春
周秀芹坐在卫生院的木头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让她有些反胃。
丈夫赵建国站在窗边抽烟,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抬手看一次表。
“周秀芹。”护士在走廊尽头喊。
赵建国立刻掐灭烟头,扶起妻子,周秀芹的肚子已经显怀,五个月的身孕看起来却有七个月大。
她走路时得用手托着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超声室里很暗,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时,周秀芹打了个寒颤。
医生将探头缓慢移动,突然停顿。
“等等。”医生的声音变了调。
赵建国凑近屏幕。那些跳动的灰白影像他看不懂,但医生凝重的表情让他心慌。
“有三个胎心。”医生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三胞胎。”
周秀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胞胎?
她下意识摸向肚子,那里确实比普通孕妇更大,但她以为是营养好,是孩子在健康长大。
“不过……”医生又把探头移回某个位置,反复确认,“有个情况不太对。其中一个胚胎发育过快,它在挤压另外两个的生存空间。”
离开卫生院时,赵建国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
三胞胎的消息本该是喜讯,但医生最后那句“需要密切观察”像根刺扎在心里。
周秀芹想起昨晚做的梦,一只黑翅蝴蝶在产房里盘旋,最后停在她肚子上,翅膀一下下扇动,像是在吸吮什么。
“别瞎想。”赵建国看出她的不安,“现在医学发达,三个都能保住。”
周秀芹点点头,没说她梦里那只蝴蝶有三对翅膀。
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在那个春天贴满了大街小巷。
“只生一个好”的红色大字刷在砖墙上,墨迹还未干透。赵
建国推着新买的三轮车经过时,特意绕开了那面墙,车上坐着周秀芹,她用头巾包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建国,”她轻声说,“要是只能生一个……”
“咱现在是三个,”赵建国打断她,“政策管不着。”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了一趟街道办。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了情况后摇头:“文件上写得清楚,超生就得罚款。三胞胎算三次超生,你算算这笔账。”
赵建国递过去一条用报纸包好的三五牌香烟。女人推回来,但动作很慢。
“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她最终松口,“等孩子生了,来补办手续。”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蹬得特别用力,三轮车的链条哗啦啦响,周秀芹坐在后面,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1980年·秋
周秀芹住进医院时,肚子已经大得吓人。
妊娠纹像蛛网般爬满皮肤,疹子起的疙瘩又红又痒,抓破了就渗黄水。
赵建国每晚给她涂药膏,手指碰到那些溃烂处时,周秀芹会疼得发抖。
“医生说快了,”赵建国安慰她,“再坚持几天。”
周秀芹说不出话,她已经连续三天梦见那只蝴蝶,现在它翅膀上的花纹清晰可见。
不是常见的对称图案,而是扭曲的人脸,一张叠着一张。
第七天凌晨,羊水破了。
产房里,周秀芹躺在产床上,听见医生急促的指令:“用力!再用力!”
疼痛像潮水一**涌来,几乎要把她撕裂。
某一瞬间,她突然感觉肚子里的拉扯停止了。
不是平息的停止,而是一种抽离,仿佛有东西被硬生生拔走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周秀芹几乎虚脱。
“双胞胎女婴,”护士报数,“老大四斤二两,老二两斤八两。”
“三胞胎呢?”赵建国冲进来问。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复杂:“有一个在孕中期就停止发育了,被另外两个……吸收了一部分。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周秀芹闭上眼睛,梦里那只蝴蝶最后飞走时,确实少了一对翅膀。
老大取名赵玉华,老二叫赵玉萍。
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玉华下巴有颗痣,玉萍没有。
接生护士特意在病历上标注了这一点:“便于区分”。
但周秀芹从来不会认错,玉华哭声响亮,吃奶时用力到把她**咬出血。玉萍安静得多,饿时只是小声哼唧。
满月那天,赵建国打了二两白酒庆祝,周秀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床边,突然说:“生一个就够了。”
赵建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秀芹摇摇头,把玉华抱得更紧了些。
1996年·夏
十六岁的玉萍推开家门时,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灯,看见姐姐玉华瘫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雪花屏滋滋作响。
“你又看了一整天?”玉萍放下书包。
玉华没动弹,眼睛盯着天花板:“中专毕业证拿到了,工作还没着落。”
“你呢?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未来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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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萍没接茬,她走进厨房,发现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碗,已经馊了。
母亲周秀芹上周去了外婆家,父亲赵建国在厂里值夜班,这个家就交给她们姐妹。
或者说,交给玉华,而玉华什么也不做。
“妈给你留了饭钱。”玉萍从冰箱里拿出剩菜。
“花完了。”玉华终于坐起来,“买了个发卡,就百货大楼新到的那种,带水钻的。”
“那是妈让我买参考书的钱!”
“借我用用嘛,”玉华笑起来,下巴那颗痣随着嘴角上扬,“等我有工作了还你。”
又是这句话。
玉萍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铅笔盒、作业本、衣服、零花钱。
而每一次,那些东西都不会再还回来。
夜里,玉萍在自己房间复习功课,墙很薄,她能听见隔壁玉华的动静,翻箱倒柜的,大概又在拿她的什么东西。
果然,第二天早上,玉萍发现抽屉里的银项链不见了。那是她初中毕业时班主任送的礼物。
她冲进玉华房间,项链果然戴在姐姐脖子上,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
“还我。”
“小气鬼。”玉华解下项链扔过来,“一条破链子,谁稀罕。”
项链被掉在地上。搭扣摔坏了。l,
玉萍蹲下捡起,手指摩挲着断裂处,突然有种冲动,想把那截断链勒在玉华脖子上。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2002年·春节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周秀芹这几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半,但看到两个女儿都出息了,皱纹里都透着笑意。
玉萍大学毕业后进了国企,玉华虽然只读了中专,但交了个富二代男友,今天也带回家来了。
“阿姨,叔叔,”男友张恺递上礼品,“一点心意。”
赵建国接过茅台酒,眼睛亮了,周秀芹则拉着张恺问长问短,完全忽略了坐在一旁的玉萍。
玉萍安静地剥着橘子,一瓣瓣送进嘴里,甜中带涩。
饭吃到一半,周秀芹拿出两个红绒布盒子。
“妈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只金手镯,在灯光下沉甸甸地反光,“玉华快结婚了,这只是龙凤呈祥。玉萍事业刚起步,这是凤穿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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