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看，是住23栋的一个中年男人，姓赵，以前在小区篮球场打过几次照面。

“赵哥。”周明远勉强笑了笑。

赵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先点上了：“吓人吧？一个多星期了，天天这样。出太阳也好，刮风也好，这滩水就是不干。”

“物业没处理？”

“怎么处理？冲也冲不掉，铲掉表层，第二天又渗出来。”赵哥吐出一口烟，压低声音，

“一楼的刘家已经不敢住主卧了，改成杂物间。整栋楼凑了份子钱，请了个师傅来做做法事。”

周明远想起这几天隐约听见的铜锣声和号角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做了几天，旁边几栋投诉噪音，报警了。”赵哥苦笑，“师傅被请走了。现在就这样搁着，谁也没办法。”

两人沉默了一会，阳光很好，桂花树飘着甜香，但那片人形水渍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你见过王姨吗？”周明远突然问，“我是指……18号之后。”

赵哥夹烟的手顿了顿：“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赵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见过。但有人说见过。”

他顿了顿，“我老婆说她19号晚上倒垃圾，看见一个背影很像王姨的人在地下车库捡纸箱。她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推着车走进防火门后面了。”

“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赵哥拍拍他的肩，“这种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走了。”

周明远独自站在原地，他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的照片，水渍的形状越看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头部、躯干和四肢的轮廓。

他放大图片，突然发现水渍中心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爸爸！”

儿子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兴趣班下课了，儿子正从远处跑来。

周明远慌忙收起手机，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删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铜锣声没再响起，业主群里关于此事的讨论也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物业费、停车位那些日常争吵。

周明远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节奏：上班，下班，接儿子，偶尔打打麻将。

他不再走23栋旁边那条路，哪怕绕远，他也宁可走正门。

有几次深夜回家，远远看见23栋楼底的石桌旁坐着人影，他会立刻转身改道。

10月底，公司安排体检，周明远的各项指标都正常，连往年偏高的血脂都降了些。

他想起民间常说撞邪的人会生病发烧，摸摸自己的额头，一切如常。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那两次“遇见”，可能只是记忆出了差错。

人在听说一件事后，很容易把之前的普通经历加工成恐怖故事。周明远这样说服自己。

时间来到12月中旬，公司年会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周明远运气不错，抽中了一台扫地机器人。

年会散场时已经晚上8点半，他抱着奖品纸箱走到停车场，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开车回到小区是9点10分，地下车库停满了，他只好把车停到地面车位，正好在自家那栋楼附近。

抱着沉重的纸箱，周明远低头走向单元门，感应灯应声亮起，白惨惨的光照着一小片区域。

他腾出手去掏门禁卡，眼角余光瞥见垃圾桶旁边有个人影。

是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弯腰在垃圾桶里翻找什么。

她穿着深色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稀疏的发髻，脚边堆着一些拆平的纸箱。

周明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一下子就那样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熟练地把纸箱拆开、压平、叠好，用塑料绳捆扎。

然后，她转过身来。

是王姨。

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样，瘦削，皱纹深刻，嘴角微微下垂。

但她的眼睛，周明远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她的眼睛，瞳孔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纸皮，一步步走过来。

周明远想后退，脚却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她衬衫领口磨损的线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气味。

不是电梯里那种腐臭。

而是一种潮湿的、像梅雨季节发霉墙壁的气味，混杂着旧纸板和铁锈的味道。

王姨的脸几乎贴到他的脸，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久未见光的真菌。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帮一下我。”

周明远的牙齿开始打颤，上牙磕碰下牙，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我进不去。”王姨又说，眼睛直直盯着他，“帮一下我。”

怎么帮？帮什么？

周明远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23栋一楼飘窗下的人形水渍，想起那块后来出现的“泰山石敢当”石碑。

是因为那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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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问，更不敢答应。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周明远感觉冷汗浸透了衬衫，冷风一吹，寒意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王姨移开了视线。

她慢慢退后，回到垃圾桶旁，抱起那捆整理好的纸皮，转身朝地下车库入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身影很快没入车库的黑暗里。

周明远还站在原地，他试图迈步，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花圃边缘，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他抱着双臂，牙齿还在打颤，呼吸又急又浅。

他就这样坐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一个晚归的邻居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周先生，你没事吧？”

周明远勉强摇摇头，扶着花圃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终于能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挪进单元门，挪进电梯，挪回家。

妻子已经睡了，周明远把扫地机器人放在客厅，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雾气蒸腾起来，他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身体，但寒意从骨头深处透出来，怎么也暖不起来。

那晚，周明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23栋一楼那个飘窗前，水渍从地面蔓延上来，爬上墙壁，爬进窗户。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人影伸出手，手指碰到玻璃，留下湿漉漉的指印。

一个声音说：帮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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