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整个寨子都静默了,雪花细细密密地飘,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梯田,覆盖了远山。
严彧起得很早,推开窗时,看见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他第一时间拿起相机,冲了出去。
寨子里还没什么人,雪地上只有几行脚印,大概是早起的老人。他沿着溪流走,拍雪中的吊脚楼,拍披雪的榕树,拍结了薄冰的溪面。
走到朝慈家附近时,他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朝慈。他披了件厚外套,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飘雪,长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
严彧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快门声惊动了朝慈。他转过头,看见严彧,笑了笑。
“下雪了。”他说。
“嗯。”严彧走过去,“你怎么起这么早?”
“看雪。”朝慈说,“每年第一场雪,我都要早起看。外婆说,初雪干净,能洗眼睛。”
严彧也抬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要上山吗?”朝慈问,“雪中的梯田,应该很美。”
“现在?”
“嗯,趁雪还没停。”
两人便往后山走。雪中的山路很滑,朝慈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拉严彧一把。
他的手很暖,在雪天里像个小火炉。
爬到半山腰时,视野豁然开朗。
梯田在雪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水田结了薄冰,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灰白的天空;田埂上的雪更厚些,勾勒出层层叠叠的曲线;远处的山完全白了,只有几处深色的岩石露出来。
严彧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
朝慈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便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冷吗?”严彧问。
“不冷。”朝慈说。
两人在山上待了很久,直到雪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脸。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下山时,朝慈忽然说:“你该走了。”
严彧的脚步一顿:“什么?”
“你该走了。”朝慈重复道,语气平静,“雪景拍完了,寨子的四季你都看过了。该回去了。”
严彧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朝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是时候了。你在这里待了快四个月,该回去做你的事了。”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的,密密的。
两人站在山路上,相对无言。
良久,严彧才开口:“如果我不想走呢?”
朝慈说,“这里是你旅途中的一站,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是你旅途中的一站,不是终点。”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严彧心上。
疼,但不致命。
“那……”严彧听见自己问,“我还能回来吗?”
朝慈看着他,雪花在他眼中飞舞。
“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他说,“就像雪,该下的时候,自然就下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严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心里五味杂陈。
但奇怪的是,并不绝望。
因为他知道,朝慈说得对。
这里不是终点,他也不是过客。
他们是彼此旅途中的一站,短暂相遇,然后各自前行。
但相遇过的痕迹,会一直在。
就像雪化了,水渗进土里,来年春天,会开出花。
回到寨子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严彧决定,三天后离开。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寨子里的人。石婶红了眼眶,说要给他做顿好吃的送行;阿水舍不得,说要送他下山;寨老拍拍他的肩,说“随时欢迎回来”。
朝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好。”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寨子为严彧办了送行宴。
还是在石阿叔家院子里,只是这次人更多,菜更丰盛。酸汤鱼、腊肉、菌子、野菜,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轮流给严彧敬酒,说感谢的话,说祝福的话。
严彧一一应着,心里暖洋洋的,又酸酸的。
最后,他看向朝慈。
朝慈也举起了杯,对他笑了笑:“一路平安。”
就四个字。
严彧举起杯,和朝慈轻轻一碰:“谢谢。”
酒很烈,入喉烧心。但严彧觉得,这大概是他喝过最暖的酒。
饭后,大家散去。严彧和朝慈一起往回走。
雪后的夜晚很冷,但月光很亮。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榕树下时,朝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的。”他说。
严彧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幅小绣品,只有巴掌大,绣的是一棵榕树,树下有个人影,很小,但能看出是在睡觉。
“这是……”
“第一次见你那天。”朝慈说,“你在树下拍我,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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