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阁·午后
谢清霜忍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过自己的院子一步。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她怕一出门,就会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二小姐来了”
“那个是二小姐吧”
“以前可是嫡女呢,现在成老二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可今天,她忍不住了。
因为那个罪魁祸首,就住在清月阁。
“我倒要去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谢清霜摔了手里的茶盏,起身就往外冲。
丫鬟们吓得连忙跟上:“郡主!郡主您冷静点!”
“别跟着我!”
谢清霜头也不回,一路冲到清月阁。
院门半开着。
她一把推开,闯了进去。
沈疏竹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衬得她眉眼清冷。
玲珑站在一旁,见她进来,皱了皱眉,想拦
“郡主,您怎么?”
“滚开!”
谢清霜一把推开玲珑,几步冲到沈疏竹面前。
沈疏竹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谢清霜更加愤怒。
“你回来就是想来享受我们谢家的荣华富贵吧!”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你不要一副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的我恶心!”
沈疏竹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清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硬撑着继续道:
“你心里想要什么我清楚的很!你不过和我父亲后院那些姨娘一样,都是贪慕虚荣的种!”
玲珑气得脸都红了:“你”
“玲珑。”
沈疏竹轻轻开口,阻止了她。
玲珑咬着唇,不甘心地退后一步。
沈疏竹放下书,站起身。
她比谢清霜高半个头,这样一站,便有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随你说。”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那些东西,于我没有半点诱惑。”
谢清霜冷笑:“装什么清高?”
沈疏竹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行医多年,治过的达官贵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大员们,哪个不是巴巴地送钱给我?”
她顿了顿:
“我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而你呢,谢清霜?”
谢清霜脸色一变。
沈疏竹一字一句:
“你才是那个离了你那个摄政王父亲,什么都不是的千金小姐。”
谢清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沈疏竹说的是真的。
她谢清霜,从小到大,靠的就是“摄政王嫡女”这个身份。
如果没有这个身份,那些贵女们还会围着她转吗?
不会。
那些追捧她的人,还会追捧她吗?
不会。
她什么都不是。
可她不能承认。
“狗屁!”
谢清霜的声音更尖了:
“女子做什么大夫?下三流而已!”
沈疏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清霜心里一阵发寒。
“下三流?”
沈疏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那你生病的时候,找不找大夫?你受伤的时候,要不要大夫救?”
谢清霜噎住。
沈疏竹继续道:
“你吃的药,是你口中下三流的人配的。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是那些工匠织的。你住的这府邸,是那些泥瓦匠盖的。”
她看着谢清霜的眼睛:
“没有这些‘下三流’的人,你谢清霜,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谢清霜呆住了。
她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眶渐渐泛红。
沈疏竹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翻阅。阳光依旧洒在她身上,竹叶依旧在风里摇曳。
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谢清霜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小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玲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
“小姐,您把她气走了。”
沈疏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不是气。是让她看清楚。”
玲珑愣了愣:“看清楚什么?”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翻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看清楚,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虚妄。
看清楚,你恨的人,其实和你一样可怜。
谢清霜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砰”地关上门。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涌出来,打湿了枕巾。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委屈?是愤怒?是难堪?
还是……被戳穿后的羞耻?
她说不过那个女人。
她骂不过那个女人。
她甚至,恨不过那个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谢清霜哭得更凶了。
丫鬟们在门外听着,面面相觑,不敢进去。
暮色渐沉。
玲珑端着一盏茶进来,放在沈疏竹手边。
“小姐,您今天说的话,解气!”
沈疏竹抬起头,看着她。
“解气?”
玲珑点点头:“大夫怎么就下三流啦!咱们不往救死扶伤上说,就说头疼脑热也要找大夫啊!”
沈疏竹点头。
“玲珑说的对,人拿来高低贵贱。她硬要高人一等,就该骂。”
玲珑哈哈大笑:“对,就是该骂!”
沈疏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
谢清霜。
她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好生活过惯的千金小姐,也许她都不知道自己赌气什么。
秦王妃正在屋里看账本,秋儿匆匆进来。
“王妃,郡主又去清月阁闹了。”
秦王妃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就知道闹。使一些小性子,不成器的东西。”
秋儿垂下眼,不敢接话。
秦王妃放下笔,问:“疏竹怎么样?”
秋儿愣了愣。
她算是看明白了——王妃这心,偏得没边了。
骂的是自己女儿,担心的却是那位新来的大小姐。
“回王妃,大小姐没事。”秋儿如实道,“郡主骂了一通,被大小姐几句话堵回来,哭着跑了。”
秦王妃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哭了?”
“是。跑回院子就把自己关起来,一直在哭。”
秦王妃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清霜阁的方向。
清霜那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个不字。
现在忽然冒出个姐姐,比她强,比她稳,比她更能沉得住气——
她受不了,也正常。
可受不了,就能去闹吗?
“不成器。”秦王妃又低低说了一句。
秋儿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要不要去看看郡主?”
秦王妃摇了摇头。
“不去。”
秋儿愣了愣:“可是郡主她……”
“让她自己待着。”秦王妃打断她,“这么大的人了,遇事就知道哭闹,像什么样子?”
秋儿不敢再劝。
秦王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疏竹那边,有没有让人去安抚一下?”
秋儿摇头:“还没有。”
“去。”秦王妃转过身,“让厨房炖盅燕窝,给疏竹送去。就说是我让的。”
秋儿应道:“是。”
她转身要走,秦王妃又叫住她:
“等等。再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一并送去。她那些衣裳,都是在密室里穿旧的,该换新的了。”
秋儿心里暗暗咋舌。
王妃对这位大小姐,是真舍得。
比对郡主还舍得。
“是,奴婢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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