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的第三食堂，是栋老苏式样的大平房，红砖墙，高窗户，屋顶上竖着几个生了锈的铁皮烟囱。里头宽敞得能摆下几十张长条桌凳，可也旧得够瞧：墙皮斑驳，地砖裂了缝，空气里浮着一股子陈年的油烟和白菜帮子味儿，像是渗进了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干净。
晓燕跟着后勤处的赵干事往里走，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回声空荡荡的。她今儿个穿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利索地缩在脑后，可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小鼓，咚咚敲个不停。陈默跟在她侧后方，不说话，只拿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这未来的“战场”。
“就这儿了，二号窗口。”赵干事是个瘦高个，鼻梁上架着副塑料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没什么热乎气儿。他指着靠西墙一溜儿灰扑扑的售饭口中的一个。那窗口里头黑黢黢的，外头台面上积着层薄灰，玻璃挡板上糊着些经年的油腻，看不大真切里边的情形。
旁边一号窗口里头，正有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的妇女在拾掇东西，一个胖些，脸盘圆润，正麻利地擦着灶台；另一个瘦高，颧骨突出，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却斜着瞥过来，上下打量着晓燕和陈默，那眼神像带着钩子，不像是瞧人，倒像是估量着什么物件。
赵干事咳了一声，提高嗓门：“孙姐，刘姐！这是新来承包二号窗口的林晓燕同志，往后就是邻居了，多照应着点！”
那胖些的孙姐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倒是挺和气：“哎哟，来新人了？欢迎欢迎！我是孙桂芬，管一号窗早饭。这位是刘彩霞大姐，管午饭。”她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位。
刘彩霞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约莫五十上下，眼皮有些耷拉，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嘴角往下撇着，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林同志？看着可真年轻。这食堂的活儿，可不比外头开小铺，累人，规矩也多。你能行吗？”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掂量的味儿。
晓燕心里紧了紧，脸上却挤出笑：“刘大姐，孙大姐，以后还请多指教。活儿都是干出来的，我尽力，不行就学。”
陈默往前站了半步，开了口，声音沉稳：“赵干事，孙大姐，刘大姐。晓燕是正经手艺出身，‘桂香斋’的老招牌。这次中标，也是厂里信得过。往后一个锅里搅马勺，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各位老师傅多提点。”他不卑不亢，既捧了对方，也点明了晓燕的来路。
刘彩霞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扭身又回去擦她那块玻璃了，擦得分外用力。孙桂芬倒是笑着打圆场：“好说好说！这食堂啊，就缺新鲜花样。林妹子，你这窗口打算卖点啥？”
晓燕忙把想好的几样说了：麻酱糖饼，五香熏鱼，小号鸡油酥饼，配上红豆粥、小米粥。
孙桂芬听着点头：“听着不错，实在。”刘彩霞背对着，冷不丁插了一句：“熏鱼？那玩意儿费油费火，还得提前做，卖不完可就馊了。咱这食堂，图的就是个快、贱、热乎。花里胡哨的，工人们未必买账。”
这话像根小刺，扎了一下。晓燕还没应声，赵干事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林同志，窗口的基本情况就这样。炉灶、水槽、电源都是现成的，能用，但有些年头了，你自己得多检查。卫生标准要按厂里后勤的规定来，每天下班前打扫干净，我们会抽查。原料采购单据要留好，以备查验。正式开张定在下周一，还有三天时间准备。有什么困难，及时反映。”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夹着文件夹走了。
赵干事一走，食堂里的空气似乎更滞重了些。刘彩霞不再搭理他们，孙桂芬也回去忙自己的了，只是偶尔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
陈默低声对晓燕说：“别管她们，先收拾咱们的地盘。”
两人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窗口里头比外头看着还糟心。灶眼有些堵，点火后火苗发黄，呼呼响着不稳当。水槽下水慢，积着黑乎乎的油垢。仅有的两个橱柜，门轴锈了，一开吱嘎乱响，里头一股霉味。墙角还堆着些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烂家什。
晓燕打来水，和陈默一起擦洗。水冰凉，抹布很快变得油腻黑污。正忙活着，门口晃进个人影，是个矮胖的汉子，穿着油渍麻花的深蓝工装，没戴帽子，秃了顶的脑门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个油腻腻的布袋子。
“哟，来新人了？”他嗓门洪亮，径直走到刘彩霞的窗口外，隔着台面就把布袋子递过去，“刘姐，老规矩，给我留两份肉菜，肥点儿的！”
刘彩霞脸上瞬间挤出笑，比刚才对晓燕热情十倍：“王班长！今儿下班早啊？放心，最好的五花肉，给你留着！”接过布袋子，顺手就塞到柜台下边。
那王班长这才转过头，眯缝着眼打量晓燕和陈默：“承包二号窗的？姓林？”不等回答，他自顾自点点头，手指头在油腻的台面上敲了敲，“年轻，有胆量。这食堂的饭可不好做。工人们干的是力气活，嘴刁，肚量大，价钱还得便宜。光弄些点心饼子，怕是不顶事吧？”他话里透着股老资格的优越感，眼神在晓燕身上转了一圈，又在陈默脸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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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请大家收藏：()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默直起身，手上还拿着脏抹布，平静地回视：“王班长是吧？我们晓燕的手艺，到时候工人师傅们尝了就知道。分量、价钱，保证实在。”
“实在？”王班长嗤笑一声，“再实在，能有咱们厂里大灶实在？一分钱菜票一份熬白菜，管够！”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这窗口开张，跟咱厂里几个班长、老师傅‘表示’过了没有？这可也是规矩，不然……”他拉长了声音，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这难道是要“孝敬”？
陈默眉头微皱，语气依旧平稳：“王班长，我们按厂里规定承包，合法经营，该交的费用一分不少。至于工友们，我们凭手艺和诚意做生意。‘表示’就不必了，开张头三天，所有吃食，一律打八折，欢迎工友们来尝鲜。”
王班长脸色沉了沉，像是没想到对方这么不上道，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成，成！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瞧！”说完，冲着刘彩霞使了个眼色，背着手，晃着肚子走了。
刘彩霞冲着王班长的背影，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转回头看晓燕他们时，那菊花瞬间凋谢，只剩下冷冰冰的枝叶。“王班长可是翻砂车间的老人儿，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他要不满意，哼……”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晓燕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这还没开张呢，明里暗里的钉子就碰了好几颗。她咬了咬下唇，手下擦洗的动作更用力了。
陈默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别慌。这都是意料之中的。厂子里人多，关系盘根错节，咱们是新来的，又是私人承包，眼红、欺生的少不了。那个王班长，八成是拿惯了好处。刘彩霞跟他熟，可能也得了利，自然不待见咱们。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第一步，先把窗口立起来，东西做好了，工人们吃了说好，比什么‘表示’都强。”
晓燕点点头，深吸了口满是霉味和油腻的空气。是啊，路是人走出来的，钉子是碰掉的。她林晓燕什么阵仗没见过？
收拾到晌午，才勉强有个模样。炉灶通了，火苗转蓝。水槽好歹不漏了。橱柜擦洗干净，敞着门散味。晓燕和陈默累得腰酸背痛，满脸汗渍。
孙桂芬那边中午似乎不营业，她收拾完早摊就走了。刘彩霞的午饭窗口开了，卖的是大锅熬菜、馒头和米饭。陆陆续续有工人来打饭，看见二号窗口在收拾，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过来问。
晓燕和陈默胡乱吃了口带来的干粮，下午继续忙活。晓燕琢磨着菜单，觉得光有饼和熏鱼，确实单薄了些。工人中午要吃顶饱热乎的，还得有样扎实的主食。她想起了母亲冬天常做的一种吃食——羊肉汆面。
羊骨头熬汤，煮得浓白滚烫。新鲜的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用一点酱油、料酒、姜末和胡椒粉抓了，腌上片刻。这边把擀好的宽面条下锅煮熟，捞到大海碗里，抓一把切好的白菜丝或者萝卜丝垫底，再把那腌好的羊肉片往滚沸的羊汤里一“汆”，瞬间变色即熟，连汤带肉浇在面条上。最后撒上一大把翠绿的香菜末，淋上点辣椒油。汤鲜，肉嫩，面滑，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冒汗，最是驱寒顶饿。
对，就加这个！羊肉虽比猪肉贵些，但用量可控，汤底可以提前熬好，羊肉片现汆，出餐快。关键是，这香味儿，这热乎劲儿，最能吸引人。
她把想法跟陈默一说，陈默想了想，道：“主意是好。羊肉汤底可以头天晚上熬上，咱们辛苦点。羊肉片切起来费工夫，得找把快刀，练练手速。关键是，肉要新鲜，不能有膻味。这食堂里人多眼杂，咱们的用料，每一步都得经得起看。”
正商量着，门口又进来个人。这回是个年轻女工，二十出头模样，梳着两条粗辫子，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个铝饭盒。她径直走到刘彩霞窗口，打了份熬白菜和一个馒头，靠在一边的桌子上吃起来。吃着吃着，她的眼睛不时瞟向二号窗口，似乎对晓燕他们很好奇。
晓燕冲她和气地笑了笑。那女工犹豫了一下，端着饭盒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大姐，你们这窗口……下周一开？”
“对，下周一。”晓燕看她面善，便多说了两句，“打算卖些饼啊面啊的，你有啥想吃的，也可以跟我说说。”
女工眼睛更亮了，压低声音说：“那太好了！刘姐这菜，天天一个味儿，油水也少。我都吃腻了。”她瞥了一眼刘彩霞那边，见她正背对着收拾，才快速说，“大姐，你们刚来，得留心点。刘姐那人……跟好些班长熟。王秃子——哦，就是王班长，常来。还有，你们这窗口的电路，好像有点问题，以前承包的人说过老跳闸。水槽下水也不灵光，夏天容易堵，一堵就漫水，可麻烦了。”
晓燕心里一暖，又暗自警惕。这姑娘叫李秀娟，是装配车间的。她说的这些，虽是小事，却顶要紧。跳闸、堵水，真要开张时来这么一下，可就抓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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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请大家收藏：()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谢你啊，秀娟妹子。”晓燕真诚地道谢，“这些话，可帮了大忙了。”
李秀娟脸一红：“没啥，我就盼着你们能开起来，换个口味。”她又看了看晓燕准备的家伙什，小声补充，“开张那天，保不齐有人来找事……你们多留神。”说完，赶紧吃完剩下的馒头，拿着饭盒匆匆走了。
晓燕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这食堂里的水，比想象中还深还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班长那含糊的威胁，刘彩霞的冷眼，还有这暗藏的“电路问题”、“下水问题”，都像是藏在暗处的绊马索。
陈默沉吟道：“电路和水槽，我明天找懂行的朋友来看看，趁开张前修好。羊肉和其他原料，咱们得找可靠的渠道，亲自把关，不能让人在源头上做了手脚。开张那天，我多叫两个信得过的朋友来帮忙，既是壮声势，也能多双眼睛照应。”
晓燕重重地点头。她看着眼前这刚刚擦洗出点模样的窗口，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一股倔强取代。不管前头有多少绊子，这窗口，她一定要开起来，还要开得红火！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绊子，来得这么快，这么不是时候。
第二天下午，晓燕正在“桂香斋”后院试着熬第一锅羊骨汤，小梅慌慌张张跑进来：“晓燕姐！不好了！韩春哥跟人打起来了！在街口！”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扔下勺子就往外跑。只见街口围了一小圈人，韩春正被两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围着，推推搡搡。地上散落着几个荷叶包，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正是她让韩春去试买的羊肉和几样调料！
“你们干啥！”韩春梗着脖子吼道，脸上涨红。
“干啥？你撞了老子，东西撒了，赔钱！”一个黄毛小子伸手就要揪韩春的衣领。
晓燕一眼就看出，这是故意找茬。那几个人眼生的很，绝不是这片街坊。她猛地上前，挡在韩春前面，声音发颤却竭力稳住：“几位兄弟，有话好说。东西多少钱，我们赔。青天白日的，别动手。”
黄毛斜眼瞅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老板娘出来了？赔钱？行啊，连人带东西，惊着哥几个了，拿五十块钱来，不然……”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晓燕身上打了个转。
五十块！这简直是明抢！晓燕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怎么回事？”
晓燕回头，见陈默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工装、身材结实的汉子。陈默脸色沉静，目光扫过那几个小混混，最后落在黄毛脸上。
黄毛被陈默看得有些发毛，但嘴上还硬：“你谁啊？少管闲事！”
陈默没理他，先看了看晓燕和韩春，见没受伤，才转向黄毛，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东西是我们的人不小心碰洒的，这钱足够赔了。再多，没有。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咱们就去派出所，把前因后果，还有你们几位的大名，都说清楚。我看几位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要不要我帮你们回忆回忆，是从哪个方向‘撞’过来的？”
他的话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尤其是“派出所”和“面生”几个字，让黄毛脸色变了变。他盯着陈默手里的十块钱，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不好惹的汉子，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抓过钱，啐了一口：“妈的，算老子倒霉！走！”领着另外两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晓燕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陈默扶住她，低声问：“没事吧？”
晓燕摇摇头，看着地上狼藉的羊肉和调料，心疼又后怕：“他们是故意的……是不是钱友金……”
陈默眼神冷了下来：“**不离十。开张在即，这是想搅乱咱们的筹备，给个下马威。”他看了看韩春，“韩春兄弟，伤着没？”
韩春摇摇头，闷声道：“怪我，没留神。”
“不怪你，是他们存心找事。”晓燕定了定神，“羊肉脏了，不能要了。得赶紧重新买。韩大哥，明天你去买料，让陈大哥的朋友陪你一起去，多个照应。”
陈默点点头，对带来的两个朋友道了谢，约好明天帮忙采购和去食堂检修电路的事。
回到后院，羊骨汤还在小锅里咕嘟着，香气已经慢慢出来了，可晓燕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还没正式开张呢，麻烦就一桩接一桩。厂里的人际网，街头的无赖手段……这食堂的窗口，真能顺顺当当地开起来吗？
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咬了咬牙。不管多难，这汤，得熬下去；这面，得汆出来；这窗口，必须得开！
只是，隐隐地，她有种预感，开张那天，怕是不会太平静。那个王班长，那个刘彩霞，还有不知躲在何处的钱友金，恐怕都在等着看她林晓燕的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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