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景叙白不再反驳他,他眸中腥红,变成了一只发疯的哑兽,不停地发起强烈的攻势、反击。

贺径横却喋喋不休,“南矻域已经和我们主君做了交易,以如归城换南矻境的项上人头。如归城归我们了,至于你们……你们被抛弃了。”

“被你们的陛下,抛、弃、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箭矢,狠狠钉进景叙白的心头。

他的枪法依旧凌厉,可招式间已现破绽。

那是信念被动摇的裂痕。

正当此时,西址哨兵高声来报:“将军!罗楚王已弃城而逃!”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景叙白枪势一滞,贺径横弯刀已抵住他咽喉,却突然收势——

“逃吧,景叙白。”

“今日,我不杀你,为你方,也为我方战士换一线生机。”

“至于南矻域和南矻境的纠葛,我没骗你。”

景叙白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下。他猛地勒转马头,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他要回去当面质问南矻境,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就葬送三军将士。

他要问问朝廷,是不是当真抛弃了这些戍边多年的忠勇之兵。

可就在他策马奔向城门的那一刻,城内骤然爆发的哭嚎声如利刃般刺穿了他的胸膛——

“王爷跑了!如归被弃了!”

这一声呼喊撕碎了最后一丝侥幸。景叙白握缰的手突然脱力,长枪“哐当”一声坠地。

他怔怔地望着渐渐洞开的城门,仿佛看见自己半生坚守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那些血战沙场的日夜,那些马革裹尸的同袍,那些对着军旗立下的誓言。

原来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而它的主人却如泥塑木雕般凝固在原地。

景叙白忽然觉得可笑,他竟还在为那个早已抛弃他们的人拼命。一滴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不知是血是泪。

城门完全敞开的瞬间,涌出的却是西址的伏兵。

震天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景将军,让你逃你倒真逃啊!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西址人装作南矻百姓混入如归城,与城内同党里应外合,将他们包围了。

讥笑声越来越大,景叙白双目赤红,他想一枪刺穿他们的头。

可就在杀意翻涌的刹那,随风呼啸入耳的是如归城满城百姓的哭喊,入眼的除了同生共死将士们期盼的目光,还有他们破碎不堪的家园。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跨马而下拾起染血的长枪。

枪尖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要将这荒唐的世道刺穿。

朝廷抛弃了罗楚军、抛弃了如归城。

可他是罗楚的将军,从他披甲上阵的那天起,余生就只有一个使命——

他含泪深吸一口气,提枪直指苍穹:“罗楚军曾为南矻而战、为陛下而战、为罗楚王而战。但我们更是为家园、为父母、为妻儿而战!”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故国抛弃我们,故主背弃我们,可我们不能背叛故园,罗楚军全军听令——!”

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在——!”

“回防如归!护我百姓!”

这一声怒吼,穿云裂石。

残破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

争斗、血拼、鏖战、搏杀……

这支孤军用鲜血染红了如归城,以血肉之躯为他们的家人筑起了逃生的城墙。

他们的刀剑尽折,却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他们的血汇成溪流,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一直流到城外的罗楚泊中。

扈石娘一直在帮失神的萧遂怀抵挡厮杀。

一起的还有当时罗楚泊上一同落水的高矮瘦三人,他们也失去神志,沦为守城的一员,不停地机械挥刀。

不对、不止他们……千人阵容一直厮杀搏命,但砍杀了这么久,却一直还有千人。刀光剑影间,扈石娘突然如遭雷击。

她看到那些明明早已经战死的士兵却又爬起来厮杀,而远处城门下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的罗楚将士——

染血的铠甲下,他们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透明,却不会消失。

因为……有生生不息的灵魂替补。

在罗楚泊上溺亡的每一个人,魂魄都被幻境吞噬,化作新的“景叙白”、新的“罗楚将士”,成为不断更新的守城力量,自发地补充着灵魂的缺失。

“原来如此……”

扈石娘的嗓音发颤,身体也不自觉地战栗。

她终于明白了入城第一日,设阵人为何要幻境重现如归城最繁华的时刻,不是为了诱人沉沦,而是为了让后人见证——

见证这座城曾经的辉煌,见证这些将士为何而战。

他要让每一个入阵者心甘情愿地留下,心甘情愿地成为新的守城力量,加入这场保卫家园的壮举中。

他要这些活人的魂魄永远困在这座不断轮回的死亡之城,他要他们替罗楚军延续那场永远打不完的守城之战。

如归城前,景叙白的长枪早已折断,铠甲碎裂如鳞,可他还在坚持。

直到有少女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不顾箭矢呼啸,寻人而来。

她的双眼为了织锦早已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了。

她听说城破了,大家都要逃,他们要带她一起走。

可她想到她的爱人。他那样爱他的家园,他那样忠诚且执着,她知道他必然不会走,她知道他必然会鏖战到最后一刻。

所以她来了。

不论生死,她要与他一起。

而那个在人群中奋力厮杀的将领,几乎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爱人的呼唤。

他朝她看去,却见有箭矢先一步向她射去,她不良于视,他下意识地冲上前替她阻挡。

一箭,穿喉。

他滚烫的鲜血溅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吓得她惶然无措,她本能地往后一退,踩到断枪,被绊倒在地。

接二连三巨大的惊吓让她彻底失明。

他说不出话来,只想最后……最后一次抚摸爱人的脸。

可他染血的污手只是碰到她绣花鞋干净的足尖,便把她吓得连连后缩。

而她分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口中却还呼喊着,“叙白,叙白……”

他也想回应,他不想让爱人替他担惊受怕,可穿喉的箭羽封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大了嘴却只能呛出满口鲜血。

她的叙白就死在她眼前,她却看不见他最后的遗憾和不舍。

扈石娘看到这场景愣在原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澎湃、动容,连带着眼睛和鼻腔都发酸。

也许是因“将士们宁死填魂也要守城的壮举”激起的强烈震撼。

也许是因“相爱之人却难以相守”的遗憾而产生的巨大悲恸,她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但她不明白这种五脏六腑都被牵扯攥紧的感觉叫什么,只能不停地将灵力输送至疼痛的地方试图缓解。

突然,扈石娘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孤傲的自己。

她衣袂翩翩,降落在他们身侧,却冷眼旁观。

她只是说,“可惜了这幅俊美的皮囊。”

是的,扈石娘记起来了。

为什么她觉得那张脸熟悉,是因为当初就是她亲自带走了景叙白的尸体,她剥了他的皮,还给那张皮起了个新名字——

“哑巴。”

她轻声念道。

罗楚王妃避开战乱的锋芒跑了过来,她看到了战死的景叙白,可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又冲上前去扶起涟漪,“景将军率领队伍掩护百姓撤退了。涟漪,我带你走。”

罗楚王妃带走了她,而西址军的铁骑也终于踏破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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