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将军在上

之后雁门关的攻城战役,红缨枪重新回到战场。

花荆察觉到沈渡身上的不对劲,但是没有点破。

她只是在每次战后,让人给沈渡送一壶热姜汤,顺便带一句话:“沈渡,别死了。”

沈渡每次都回她一句:“失地没收复,死不了。”

第五年,北狄退回雁门关外。

沈渡烧了一夜纸,第二日一大早启程。

战乱之后的北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村庄变成了废墟,城镇变成了空壳。

野狗在废墟间穿梭,眼睛泛着绿光,见了人也不躲。

沈渡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鹿宁的鬼魂走在他前面。

白天赶路的时候,她总是远远地飘着。

“回家,回家。”

她又开始说话了。

执念太近,二十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快要兑现,她控制不住自己。

沈渡昼夜兼程,马不停蹄。

他知道她在急什么。

那些在穆府院中站了二十三年的鬼魂,那些在雁门关的风雪中等了二十三年的亡魂,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雁门关。

沈渡站在关门前,看着那片被岁月侵蚀的废墟。

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城楼只剩下一根烧焦的木柱。

关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几个佝偻的老人。

沈渡和鹿宁站在城门口,眺望远方的边际,很久很久。

第一件事情,收殓尸骨。

寻到当年的战场,立碑立祠,用以安魂。

碑上刻着三千将士的名字,一个不少。

这些名字是从兵部的档案里个一个抄录下来的。

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他就用“某人之子”或“某地某氏”代替。

立碑的那一天,来了一个和尚。

慧觉大师。

说是和尚,其实更像一个流浪汉。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僧袍,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她还好吗?”慧觉问。

“嗯。”

慧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沈渡把准备好的那卷将士名单从怀里拿出来,展开,铺在慧觉面前。

“新朝已经为他们平反了,您应该知晓了。”沈渡说。

“朝廷下了旨意,鹿宁将军追封忠烈,三千将士追授忠勇,他们的名字会入忠烈祠,他们的家属会得到抚恤。”

“大师,您是来超度他们的吗?”

慧觉看向他:“是。”

边关的月亮很大。

慧觉在雁门关前的空地上设了法坛。

法坛很简单,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香炉和烛台,炉中插着三炷香,烛台上点着两支白烛。

花荆也赶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

沈渡站在法坛旁边,手里拿着他写好的祭文。

祭文不长,只有几百字。

他写了三天,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的时候,他发现最难写的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魂兮归家。

慧觉开始念经。

经文沈渡听不懂,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耳边回荡,像风吹过松林,又像水流过石涧。

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

风停了,月光变得更亮了,像是一层银色的纱幔从天上垂下来。

然后,慧觉、沈渡和慕名赶来的百姓们都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月光下,战场上出现了三千个身影,列成方阵。

他们从四面八方走来,从城墙的废墟里、从野草丛中、从白骨堆旁。

他们穿着残破的战袍,手中握着断刀断枪。

他们站得笔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鹿宁在最前面,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英姿飒爽。

三千人,她一一数了过去

将士们身上的战袍渐渐恢复完整,不再是破损的状态,每个人都恢复成出征前最完整的模样。

三千将士齐声高唱,是边关的歌谣,旋律苍凉:

“燕山月,照白骨,黄河水,送征夫。娘莫倚门望儿归,儿在关山守疆土……”

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与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共鸣。

“归家,归家。”

“燕山雪,埋征衣,黄河冰,冻马蹄。娘莫对镜数白发,儿在沙场杀敌虏……”

那些身影开始发光,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柔和的,像晨曦,像烛火,像母亲守在门口的灯光。

“归家,归家。”

鹿宁喊道。

歌声阵阵,反复唱着“归家,归家……”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为光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沈渡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

看着李铁柱,抱拳朝向众人,看着花娘,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花荆身上,满是慈爱和骄傲,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将士,一个一个地消失。

最后,只剩下鹿宁。

她还没有走,正看着沈渡笑。

“谢谢。”

清晰空灵的声音传递到沈渡的耳朵里,带着最真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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