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泡着一切。

沈墨初和顾云深背靠背站立，不敢贸然移动。他们能感觉到脚下是某种湿滑的、带着弹性的“地面”，踩上去时会微微下陷，发出咕叽的声响，仿佛踩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软组织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水果过度发酵后混杂着尸臭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那气味都顺着鼻腔直冲脑髓，带来阵阵眩晕。

“清音？”沈墨初压低声音呼唤。

啜泣声停止了。

短暂的寂静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苏清音的声音：

“沈大哥……我在这里……”

“救我……好痛……”

“别过来……快跑……”

“为什么……要抛弃我……”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不同的情绪，从恐惧到怨恨，从哀求到指责。这些声音在黑暗中重叠、回响，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她在哪里？”沈墨初问顾云深。他的守门人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银白光芒，勉强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但那光芒似乎被黑暗吸收了一部分，显得暗淡而无力。

顾云深闭上眼睛，体内的白薇影子再次被唤醒。这一次，影子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将感知延伸出去。

几秒后，顾云深睁开眼睛，脸色难看：“她的灵魂……被分散了。我至少感应到七个不同的‘苏清音’信号，分布在不同的方向。而且每个信号都在快速移动，位置不断变化。”

“分散？”沈墨初的心一沉，“能追踪到本体吗？”

“不能。”顾云深摇头，“所有信号都带着相同强度的灵魂波动，分不出主次。这是白夫人的惯用伎俩——将猎物的灵魂撕裂成碎片，让它们互相竞争、吞噬，最终在自相残杀中彻底崩溃，成为最纯净的怨念养料。”

他顿了顿：“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所有碎片，然后想办法将它们重新聚合。但时间不多……我能感觉到，这些碎片正在快速‘变质’。”

沈墨初看向黑暗深处。

七个方向，七个信号，每一个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真正困着苏清音的一部分。

他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试。

“分开找？”沈墨初提出方案，但立刻又自己否定了，“不行，林朝月警告过不能分散。”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顾云深说，“我的定魂丹药效只剩一个半时辰了。而且……白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她在玩弄我们，就像猫玩弄老鼠。”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两人站立不稳，踉跄着分开。

紧接着，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星海般遍布视野可及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那些眼睛开始移动。

它们从黑暗中“浮”出来，附着在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上。那些人形轮廓扭曲、变形，有的像是被拉长的影子，有的像是拼凑起来的碎肉，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混沌物质。

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朝着沈墨初和顾云深缓缓逼近。

“怨念傀儡。”顾云深低声说，“白夫人用吞噬的灵魂残渣捏造的守卫。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有限，必须攻击核心的那点红光。”

沈墨初点头，短刃在手，右臂银白纹路亮起。

但就在他准备迎敌时，那些怨念傀儡突然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黑暗中某个未知的角落。

然后，如同接到某种无声的指令般，它们开始互相……吞噬。

离得最近的几个傀儡猛地扑向彼此，用扭曲的肢体撕扯、啃咬对方。暗红的光芒在撕扯中迸溅，被撕碎的傀儡化作黑烟，而胜利者则吸收那些黑烟，体型膨胀，眼中的红光更加炽烈。

这场自相残杀的盛宴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更多的傀儡加入战团，疯狂地攻击、吞噬、进化。

短短几十秒，原本密密麻麻的傀儡大军，就缩减到了只剩十几个。但这十几个幸存者，每一个都膨胀到了原先的三倍大小，形态更加狰狞，散发出的“否定”气息更加浓郁。

它们停止了互相攻击，再次转向沈墨初和顾云深。

这一次，它们的眼中，除了贪婪，还多了一丝……戏谑。

“她在看。”顾云深嘶声道，“白夫人在通过这些傀儡的眼睛看着我们。她在享受这场游戏。”

最大的那个傀儡——一个由至少七八个傀儡融合而成的、如同多足蜘蛛般的怪物——率先发起了攻击。

它没有直接扑过来，而是从口中喷出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

沈墨初侧身躲开，液体擦着他的衣袖飞过，落在身后的“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其他傀儡也同时发动攻击。

有的从身体中射出骨刺，有的挥舞着由碎骨拼成的刀刃，有的甚至直接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试图将两人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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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初的短刃在空中划出银白的轨迹，每一次斩击都能精准地命中傀儡核心的红光。但那些进化后的傀儡反应极快，红光会在被命中的瞬间位移，避开致命伤。而被斩断的肢体，也会在几秒内重新生长出来。

顾云深的琴音在狭小空间内回荡，音波化作无形的刀刃，切割着傀儡的身体。但琴音对物理实体的伤害有限，更多是干扰傀儡的行动，为沈墨初创造机会。

两人配合默契，短时间内已经击溃了三个傀儡。

但剩下的傀儡学聪明了。

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聚集成一个诡异的阵型，将两人包围在中间。然后，它们同时张开嘴——

不是攻击，是吟唱。

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咒文，从它们口中吐出。

随着咒文的吟唱，周围的黑暗开始“凝固”。

沈墨初感觉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仿佛在水中移动。守门人印记的光芒也被压制，银白纹路开始黯淡。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击溃的傀儡化作的黑烟，没有消散，而是被吟唱的咒文吸引，重新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

漩涡中心，一张模糊的女子面孔缓缓浮现。

那张脸……是白夫人。

但与林晚星在残影中见过的、民国时期白薇的容貌不同，这张脸更加扭曲，更加……非人。她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鲨鱼般的尖牙。

“欢迎……来到我的……胃里。”

声音不是从漩涡中传出，而是直接响彻在两人的脑海。

“沈家的小子……顾家的容器……真是……有趣的组合。”

“你们想要那个女孩的灵魂？可以……只要你们……陪我玩一个游戏。”

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

周围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拉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宫殿般空旷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七盏暗红色的灯笼。

每盏灯笼里，都囚禁着一个模糊的、正在挣扎的人影。

苏清音。

七个苏清音。

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尖叫，有的在茫然四顾，有的在疯狂捶打灯笼壁。

而在灯笼周围，站着七个……“沈墨初”和七个“顾云深”。

每一个“沈墨初”和“顾云深”，都穿着与真人一模一样的服饰，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规则很简单。”白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七个灯笼里，只有一个困着真正的苏清音灵魂核心。其他的，都是我用记忆碎片制造的‘赝品’。”

“你们有三次机会，可以选择熄灭三盏灯笼。如果选对了，真正的苏清音会获救。如果选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中满是恶意：

“每错一次，真正的苏清音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情感、或者……存在本身。”

“而如果三次都选错……她的灵魂就会彻底崩溃，成为我的一部分。”

“哦，对了。”她又补充道，“站在灯笼旁边的那些‘你们’，也不是摆设。每次选择后，你们选中的那个灯笼旁边的‘复制体’，会与你们战斗。赢了，才能进行下一次选择。输了……就留下来，成为新的灯笼看守。”

画面定格。

黑暗重新合拢。

漩涡消失，那些吟唱的傀儡也如同蜡像般凝固在原地，不再动弹。

显然，白夫人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她在玩弄我们。”沈墨初的声音冰冷，“无论我们怎么选，她都是赢家。”

“但我们必须选。”顾云深看着黑暗，眼中银白光芒闪烁，“白薇的影子在尝试感应……但灯笼被施加了很强的屏蔽，无法分辨真假。”

他看向沈墨初：“你有办法吗？”

沈墨初沉默。

守门人印记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也被严重干扰。

三次机会，七分之一的正确率……不，实际上可能更低，因为白夫人很可能会设置陷阱，比如真正的苏清音根本不在灯笼里。

但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先靠近看看。”沈墨初说，“也许近距离接触，能发现破绽。”

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刚才幻象中宫殿空间的方向前进。

黑暗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道。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真的来到了那个宫殿般的空间。

七盏暗红灯笼悬浮在半空，散发出妖异的光芒。灯笼里的苏清音们看到两人出现，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拼命拍打灯笼壁呼救，有的恐惧地蜷缩起来，有的则用怨恨的眼神瞪着他们。

而灯笼旁边，那十四个复制体，齐刷刷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两人。

沈墨初和顾云深停在空间边缘，仔细观察。

第一个灯笼里的苏清音穿着日常的休闲服，脸上满是泪痕，嘴里不停喊着“沈大哥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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