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严父详释边贸经

宴席上的风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又缓缓归于平静。魏铮离开时的态度,虽未明言,但那句“令郎很好”和骤然缓和的气氛,已让赵重山和姜芷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了大半。然而,回到后宅,安抚了因宴席漫长而早已困倦睡去的承疆和安歌,赵重山却没有立刻歇下。他换下官服,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独自一人,在书房昏黄的灯下,坐了许久。

夜已深,窗外寒风呼啸,摇动着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姜芷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走了进来。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落在丈夫微蹙的眉心。

“还在想魏都宪的事?”她低声问。

赵重山抬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摇头道:“魏铮此关,算是暂且过了。他为人清正,虽固执,却不失明理。岳哥儿今日那番话,歪打正着,恰是解开了他心中对‘羁縻怀柔’之策最大的疑虑——是否真能收胡人之心,抑或只是养痈遗患。”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他信不信我们姑且不论,至少,他亲眼看到了互市之利,边民之安,也看到了……一个孩子眼中,对和平最朴素的渴望。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姜芷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也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几日,大家都提着心。”

“是啊。”赵重山啜饮一口温热的甜茶,目光变得幽深,“但魏铮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朝廷中,抱有他这种想法,甚至更激进、更敌视胡人,主张一味封锁、打压的,大有人在。岳哥儿今日能用一个孩童的视角,暂时化解魏铮的诘问,是因为魏铮骨子里尚有正直和务实的一面。可若换了那些只知空谈义理、罔顾实情,或者心怀叵测、别有用心的,他这番话,非但无用,反而可能被曲解为‘混淆华夷’、‘立场不明’,招来更大祸端。”

姜芷心中一凛。确实,今日是运气好,遇到了魏铮。若是换一个心术不正或刻板迂腐的官员,岳哥儿那番“胡人小伙伴”的言论,恐怕会被大做文章。

“他还小,”姜芷忧心道,“今日也是因缘际会,才说了那些。以后……我们多教导他,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是处世之道,但非为人之本。”赵重山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他今日能问出那些,并非偶然。这孩子,心思重,也敏慧。他看到了边关的艰难,看到了胡汉百姓的悲喜,心中早已有了疑问。我们若只是一味让他‘莫要多问’、‘莫要多言’,非但压制不住,反而可能让他走向偏激,或者……变得圆滑麻木,失了那份赤子之心。”

他抬眼,看向姜芷,目光沉静而坚定:“与其让他懵懂困惑,或从他人处听得歪理,不如,由我来告诉他。告诉他,这互市,这羁縻,这看似与‘狼子野心’的胡人做买卖的举动,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权衡、机巧与不得已。让他明白,他爹爹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取舍,背负的是什么,又想守护的是什么。”

姜芷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他想趁此机会,给儿子上一课。一堂关于家国、边关、人心与利益,远比四书五经和兵书战策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一课。

“那……我去叫他?”姜芷起身。

“不必。”赵重山摇头,“夜已深,让他好生睡吧。况且,有些话,或许在更寻常的时候说,他更能听得进去。明日吧,明日他散学后,我带他去个地方。”

翌日,岳哥儿从学堂归来,用完午饭,正想着是去校场练习昨日父亲新教的刀法,还是去看看弟妹,赵重山却走了进来。

“岳哥儿,换身利落的衣裳,随我出去一趟。”

岳哥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了。不多时,父子二人皆换了半旧的灰布棉袍,外面罩了挡风的皮坎肩,头上戴着遮脸的皮帽,打扮得像寻常出城办事的商贩或农户。赵重山甚至在自己和儿子脸上,都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于鲜明的轮廓。胡老栓早已备好了两匹不起眼的、毛色驳杂的蒙古马,在侧门等候。

“总督,就带两个人吧?要不俺跟着?”胡老栓不放心。

赵重山摆摆手:“人多眼杂。去去就回,无妨。你看好门户便是。”

说罢,他将岳哥儿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一夹马腹,两骑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出,融入了朔方城午后嘈杂的街市人流中。

他们没有走通往互市的主道,而是穿街过巷,从南面一处平日少有人行的偏门出了城。城外,是辽阔而荒凉的冬季原野。草色枯黄,一望无际,只有零星耐寒的灌木和裸露的褐色土地。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岳哥儿紧紧抓着马鞍前的铁环,努力在颠簸的马背上坐稳,小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却兴奋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与城内截然不同的苍茫景象。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纵马出城,尤其是和父亲单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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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小的、依附于朔方城存在的胡人聚落。住在这里的,多是最底层的牧民或小商贩,没有固定的草场,靠在互市打零工、贩卖些皮毛乳酪,或者为过往商队提供补给、向导为生。他们的帐篷和土房,就搭在离城数里、不受城墙保护的野地里,简陋,贫寒,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瑟缩。

赵重山在聚落外百余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将岳哥儿抱下马,指着那片聚落,低声道:“看见了吗?那里住的,大多是胡人,而且是胡人里,最穷苦、最没依靠的那一部分。”

岳哥儿踮起脚,努力望去。他看到几个穿着臃肿破旧皮袍的胡人孩童,正在一片空地上追逐一个破烂的羊皮球,小脸冻得发紫,却笑得很大声。不远处,一个胡人老妇正佝偻着背,从一口结了冰的土井里费力地打水。更远些,几个胡人汉子蹲在帐篷口,用生硬的汉话,和两个牵着马的、看起来像汉人商贩的人,激烈地比划争论着什么,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他们……就住在这里?离城这么近,没有城墙……”岳哥儿有些困惑。在他的认知里,胡人都是住在很远的草原深处,骑着马,来去如风。

“对,他们就住在这里。”赵重山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因为他们没有丰美的草场,没有成群的牛羊。或许是因为部落争斗失败了,被赶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天灾,牲畜死光了。在草原上活不下去,只能靠近汉人的城池,寻找一线生机。互市,是他们唯一能用手头那点皮毛、奶酪、劳力,换回盐、茶、布匹、铁锅,让家人不至于冻饿而死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向那几个和汉商争论的胡人汉子:“你看,他们在卖什么?不过是几张硝制得不太好的羊皮,或许还有几块奶疙瘩。他们想换的,可能只是一小袋盐,或者几尺粗布。就为了这点东西,他们要费尽口舌,看人脸色,甚至可能被压价,被欺骗。”

岳哥儿看着那几个胡人汉子焦急又无奈的神情,又看看那几个汉商略带倨傲、不耐烦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宴席上,魏铮那句“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可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只是为了活下去,艰难地活下去。

“爹爹,”他仰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凶,也不贪心啊。那个魏爷爷,为什么要说胡人都很坏呢?”

赵重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拉着儿子,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坐下,从这里,依旧能看清那个小小的聚落。

“岳哥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世上的好与坏,忠与奸,很多时候,不是看他是汉人还是胡人,是官是民,是富是穷。而是看,他站在什么位置,想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伤害什么人。”

“那个魏爷爷,还有朝廷里很多像他一样的大臣,他们读圣贤书,知道历史上胡人南侵,给中原带来过无数战乱和苦难。他们害怕,害怕胡人强大起来,会再次变成洪水猛兽,冲垮我们的家园。这种害怕,有道理吗?有。所以,他们主张要把胡人挡在外面,不让他们进来,不卖给他们东西,让他们永远贫弱,甚至……希望他们自相残杀,永远成不了气候。”

岳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小眉头紧紧皱着。

“但是,”赵重山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片在寒风中颤抖的聚落,“他们只看到了历史的教训,看到了‘胡人’这个笼统的、可怕的概念,却没有看到,或者说,不愿意去看,眼前的、具体的‘胡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没有看到,这些在寒风中打哆嗦的孩子,和城里那些因为家里穷,冬天穿不暖的汉人孩子,有什么不同。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打水的老妇人,和城里那些孤苦无依的汉人老妪,有什么不同。他们更不会去想,如果关掉互市,断了这些人的生路,这些为了活下去、可能连一张好皮子都拿不出的穷苦胡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冻死?”岳哥儿小声问,带着不忍。

“或许会。但更可能的是,”赵重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们会变成真正的‘狼’。当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部落,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的时候,铤而走险,去抢,去杀,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眼前这些为了几尺布讨价还价的可怜人,而是真的会骑马拿刀,冲进我们的村庄,烧杀抢掠的强盗。而我们要抵挡他们,就需要更多的兵,花更多的钱,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朔方城外的土地,会一次次被鲜血染红,城里的百姓,会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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