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男子才情敏捷、天生聪慧。
却不知女子心灵手巧,比男子胜出十倍的,大有人在。
男子作诗写文、学艺谋生,大多有师傅传授、典籍可依,算是有本之木。
可女子的智慧,往往能凭空创造,巧夺天工。
再说王义,得了炀帝赏赐的宫女姜亭亭,成了夫妻后。
愈发感念君王的隆恩浩荡。
每天上朝伺候,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
姜亭亭也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总想着报答,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天,王义退朝回家,对妻子姜亭亭说:“今早有个叫何稠的人。”
“自己造了一辆御女车献给陛下,做得别提多精巧了。”
姜亭亭好奇问道:“什么是御女车?”
王义解释道:“那车子中间宽敞得很,床帐、枕头、被子一应俱全。”
“四周用细细的鲛绡织成帷幕,从外面看里面,一点都看不见。”
“可里面却亮堂得很,外面的山水景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在帷幕上挂了好多金铃玉片,车子一动,就叮叮当当作响。”
“跟奏细乐似的,在车里说笑打闹,外面完全听不见。”
“陛下一路上想宠幸宫女,都能随心所欲,所以叫御女车。”
姜亭亭听完,淡淡说道:“这不过是仿照旧时的逍遥车改造的。”
“顶多是装饰得花哨些,靠的是刀锯雕琢的功夫,没什么稀奇的。”
“我感念陛下的大恩,时刻想报答。”
“已经琢磨着做一件东西献上去,材料虽然在找了,但还没凑齐,所以没动手。”
王义问道:“需要什么材料来做?”
姜亭亭道:“需要活人头上的青丝细发。”
“我已经把自己头上和丫鬟们头上的,选了些好的留着了。”
“就是还少了点。”
王义立刻说道:“我头上的头发能用吗?”
姜亭亭道:“你是男子汉,随便剪头发不太合适。”
王义笑了:“前些日子,我连下面的东西都想割了进宫。”
“何况是头发?”
说着就摘下帽子:“贤妻尽管剪,要是还不够,我再去买些来,一定要把东西做好献上去。”
姜亭亭见丈夫心意已决,便把他的头发梳理通顺。
挑出那些又长又黑的,剪下不少。
之后就慢慢开始动手制作。
正是:
闺中施妙手,苑内见灵心。
这时候已经是仲冬时节,花草都谢了,树木也变得光秃秃的。
一天,炀帝和萧后,还有各位夫人,在西苑里设宴饮酒。
炀帝感慨道:“四季风光,就数春天最好。”
“百花争艳,红的惹人喜爱,绿的让人怜惜。”
“夏天有青莲满池,香风阵阵;秋天有明月高悬,梧桐叶落。”
“还有丹桂飘香,酒香混着花香,多好的景致。”
“只有这冬天,冷冷清清的,没一点意思。”
“只能整天待在被窝里,一出门就觉得扫兴。”
萧后说道:“我听说和尚有禅床,能容好几个人。”
“陛下不如让人也做一张,配上长枕大被,把美人们都聚在里面。”
“吃喝玩乐都在里头,岂不是自在?”
秋声院的薛夫人接着说:“有了这样的大床大被,还得绣一顶大帐子才配。”
炀帝笑了:“你们想的主意是不错。”
“但还是比不上春和景明的时候,柳绿花红,亭台楼阁。”
“走到哪儿都让人兴致勃勃,一刻也不觉得寂寞。”
清修院的秦夫人说道:“陛下想不寂寞,有什么难的?”
“我们今晚虔诚祈祷天宫,保证明天让苑里百花齐放。”
炀帝只当她是说玩笑话,故意逗她:“既然这样,那今晚我可不能打扰你们祈祷了。”
众人说笑了一阵,又喝了一两个时辰的酒。
炀帝就和萧后同乘一辆辇车,回了皇宫。
到了第二天早上用膳的时候,十六院的夫人果然派人来请炀帝。
炀帝心里还有点懒得去,萧后在一旁再三劝说。
他才勉强和萧后一起动身去西苑。
刚进苑门,就看见一片姹紫嫣红,桃花、杏花争相开放,像锦绣铺成的一样。
炀帝和萧后都吃了一惊:“这天气这么冷,怎么一夜之间真的百花齐放了?”
“太奇怪了!”
话音刚落,就见十六位夫人带着一群美人、宫女。
吹着笙箫,跳着舞蹈,前来迎接圣驾。
到了跟前,她们笑着问道:“陛下,苑里的花,开得怎么样?”
炀帝又惊又喜:“众爱妃有什么法术,能让百花一夜之间都开了?”
夫人们都笑了:“哪有什么法术,不过是我们和宫女们忙活了一整夜罢了。”
炀帝追问:“忙活一整夜?怎么忙活的?”
夫人们道:“陛下不用细问,摘一朵看看就知道了。”
炀帝真的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旁边,伸手攀住枝条仔细看。
原来这些花根本不是长出来的,都是用五色彩缎细细剪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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炀帝大喜过望:“是谁有这么新奇的想法?”
“做得这么娇艳鲜嫩,跟真的一样!”
“虽是人工,却比天然的还精巧!”
夫人们回道:“这是秦夫人出的主意,让我们带着宫女连夜赶制的,专门给陛下观赏。”
炀帝看向秦夫人,笑着说:“昨天我还当你是说笑话。”
“没想到你真有这样的本事。”
说着,就和萧后一起慢慢游赏起来。
只见到处都是一团团绿、一簇簇红,不管春夏秋冬的花。
全都铺缀在枝头,比天然生长的还要鲜艳百倍。
怎见得这般美景?
正是:
只道天工有四时,谁知人力挽回之。
红销生长根枝速,金翦栽培雨露私。
万卉齐开梅不早,千花共放菊非迟。
夭桃岂得春风绽,嫩李何须细雨滋。
芍药非无经雪态,牡丹亦有傲霜姿。
三春桂子飘丹院,十月荷花满绿池。
杜宇今年红簇蕊,茶蘑终岁锦堆技。
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风前杨柳吹。
兰叶不风飘翠带,海棠无雨湿胭脂。
开时不许东皇管,落处何妨蜂蝶知。
照面最宜临月姊,拂枝从不怕风姨。
四时不谢神仙妙,八节长春间苑奇。
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贵亦如斯。
炀帝一处处看过去,龙颜大悦,说道:“蓬莱仙境、阆苑瑶台,也不过如此吧!”
“众爱妃心灵手巧,简直能胜过天地造化,真是大快人心!”
当即命令太监把皇宫内库的金银绸缎、珠宝玉器、奇珍异玩都取来。
分给十六院的夫人。
夫人们一齐跪下谢恩。
炀帝越看越喜欢,又和萧后一起登上高楼眺望。
看了好半晌,才下来继续饮酒。
很快,席间觥筹交错,丝竹齐鸣。
夫人们轮流上前敬酒。
炀帝忽然笑着说:“秦爱妃能别出心裁,剪彩为花,给湖山增添景致。”
“你们这些美人还在唱旧曲子,太不相配了。”
“谁能唱一首新词,朕就连饮三大杯!”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美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紫绡衣,系着一条碧丝鸾带,身姿袅袅婷婷。
上前奏道:“贱妾不才,愿意献丑,博陛下一笑。”
众人一看,是仁智院的美人,小名叫雅娘。
炀帝高兴地说:“好,好!”
雅娘走到筵席前,轻轻敲了敲檀板,缓缓张开朱唇。
声音清脆婉转,像新莺初啼,唱了一首《如梦令》:
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种。
晓起锦堆枝,笑杀春风无用。
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
炀帝听了,大喜道:“唱得太好了!必须得喝!”
说着,真的连喝了三大杯。
萧后和夫人们也陪着喝了一杯。
酒刚喝完,又有一个美人走了出来。
她妆容浅淡,神态娇羞,上前奏道:“贱妾不才,也有一首小词献上。”
炀帝抬眼一看,是迎晖院的朱贵儿。
笑着说:“是贵儿,肯定有更好的曲子。”
朱贵儿不慌不忙,调好琴弦,也唱了一首《如梦令》: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
一夜巧铺春,群向枝头点缀。
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朱贵儿唱完,炀帝拍手称赞:“好一句‘写出皇家富贵’!”
“不仅声音像珍珠串成的一样动听,描写的情景也韵味十足。”
又连喝了三杯,笑得合不拢嘴,渐渐有了醉意。
这时,守苑太监马守忠走了进来,跪下奏道:“陛下,王义在苑外求见。”
“说他制成了一件东西,要献给陛下。”
炀帝一听到王义的名字,就高兴地说:“宣他进来!”
没过多久,马守忠就领着王义走到台阶前跪下。
王义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奏道:“陛下,臣的妻子姜亭亭,感念陛下的大恩。”
“自己织了一件帐子,让臣来献给陛下。”
炀帝让宫女把东西拿上来。
只见是一个锦包,打开来,里面的东西黑漆漆的,摸起来软乎乎的像棉花。
握在手里,还不到一把大。
炀帝觉得奇怪,问道:“王义,这是什么东西?”
王义回道:“陛下,臣的妻子亭亭,日夜感念陛下的深恩。”
“想报答却没机会,就把自己头上的青丝细发,挑出又黑又长的。”
“用特制的神胶接长,织成罗锦,花了好几个月才做成。”
“把它裁成帐幔,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冬天盖着暖和,夏天用着凉快。”
“展开来能盖住一间大屋子,卷起来却能放进枕头里。”
炀帝听了,连连称奇,赶紧让宫女把帐子撑开。
萧后和夫人们也都起身过来看。
只见帐子一撑开,淡淡的烟气轻轻升起,满屋子都飘着一股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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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后对炀帝说:“没想到这个女子能想得这么周到,做得这么精巧。”
“陛下一定要好好赏赐她,才对得起她的这份心意。”
炀帝点头,叫宫女取来两匹广绫、一幅霞帔,赐给王义:“你妻子能费尽心思做成这顶帐子。”
“朕就用这两样东西,略表谢意。”
王义接过赏赐,磕头谢恩后退了出去。
炀帝对萧后说:“前些日子御妻说和尚的禅床能容好几个人。”
“如今这顶帐子,能容下的人可不止几个啊!”
当即吩咐宫女:“把前几天外国进贡来的合欢床。”
“从显仁宫侧首的明间里,赶紧搬到这里来放好。”
“再铺几十床锦褥,把这顶青丝帐挂起来。”
吩咐完,宫女们立刻忙了起来。
没多久,就全都布置妥当了。
炀帝对萧后和夫人们说:“秦爱妃的聪慧,姜亭亭的巧手。”
“一天之内遇到两件奇事,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我们再痛痛快快喝一场,今晚御妻就带着众爱妃。”
“在这帐子里的合欢床上留宿,举办一场合欢胜会,怎么样?”
萧后笑着说:“她们都住在这里没问题,我可不行,得回宫去。”
炀帝笑道:“御妻要走,必须喝三杯才行。”
萧后真的喝了三大杯,然后起身回宫了。
炀帝拉着众夫人,一起在合欢床上睡了。
正是:
恰似桃源家不远,几时巫峡梦方还。
再说后宫里有一位侯妃子。
生得国色天香,百媚千娇,真称得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而且她天资聪慧,会作诗、能写赋。
自从选进宫里,仗着自己有才有色。
又知道炀帝好色怜才,以为自己早晚能像阿娇那样被藏进金屋。
像赵飞燕那样住进昭阳宫,享受无尽的恩宠。
没想到,才华没能抵过命运,美貌也没赶上好时机。
进宫好几年,别说侍寝了,连君王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整天只能焚香独坐,孤零零一个人。
漫长的黄昏和黑夜,熬过了多少凄风苦雨。
春日的白昼,秋日的夜晚,受了多少魂牵梦萦、望眼欲穿的煎熬。
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扛不住这样的寂寞。
白天还好勉强打发,到了夜深人静、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真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行又一行。
一开始,她还爱惜自己的容貌,强打精神梳妆打扮。
盼着有一天能被炀帝遇见。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时光像流水一样飞逝。
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她的容颜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憔悴。
宫里虽然有几个姐妹,经常过来安慰她。
可愁人对愁人,说的都是伤心话,反而更添了几分凄凉。
一天,她听说炀帝又派许庭辅到后宫挑选宫女。
有个宫女劝她拿些珠宝玉器送给许庭辅。
让许庭辅在炀帝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侯妃子却说道:“我听说汉朝的王昭君,宁愿在脸上点一颗痣。”
“也不肯用千金去贿赂画师。”
“虽然一时被派遣,远嫁给匈奴单于。”
“但后来琵琶声里的青冢,却让她芳名不朽,谁不怜惜她、敬佩她?”
“说到底,她还是千古流传的美人。”
“我就算比不上王昭君,也不屑于去贿赂这种小人来求宠幸。”
“我恨自己生来命薄,就算见到君王,也未必能得到恩宠,不过是白费功夫。”
“倒不如干脆一死,做个流传千古的伤心之鬼。”
“也比在这深宫里熬日子、受寂寞强!”
后来,她又听说许庭辅选了一百多个宫女,送进了西苑。
侯妃子彻底绝望了,大哭一场,说道:“我这一辈子,终究是见不到君王了。”
“想要君王看我一眼,或许只有等我死了之后吧。”
说完,又哭了起来。
这一天,她连茶饭都没吃,走到镜台前。
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然后拿出几幅乌丝笺,把自己平时有感而发写的诗句。
全都抄在上面,又用一个锦囊装起来,系在自己的左臂上。
剩下的诗稿,全都扔进火里烧了。
她又孤零零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接着,靠在栏杆上,呜呜咽咽地哭了好半天。
到了晚上,她悄悄关上房门。
熬到二更天之后,实在受不了心里的伤心和痛苦。
就拿起一幅白绫,在房梁上悬梁自尽了。
正是:
香魂已断愁何在,玉貌全消怨尚深。
几个宫女听到房间里没了动静,觉得不对劲。
慌忙推门进去解救。
可这时,侯妃子已经香消玉殒,没了气息。
宫女们都哭了起来,熬到第二天早上。
不敢隐瞒,只能赶紧去报告给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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