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胭脂娘子的方向:“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店家。”
“说。”
“我每次使用‘青黛眉’,都能‘看见’人心中的颜色。那些颜色,在我心中,会慢慢沉淀,慢慢积累,像是……像是在我身体里,建起了一座颜色的宫殿。可这座宫殿,不是我的。那些颜色,不是我的。它们来自别人,来自那些被我‘摸面’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问:我‘看见’的,真的是我自己的‘视界’吗?还是……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媒介,在替别人‘看’,在收集别人的‘颜色’?”
胭脂娘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终于发现了。”
她站起身,走到阿瞽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阿瞽的眉间。她的指尖冰凉,触到阿瞽皮肤时,阿瞽感到眉间那对无形的“窗户”,微微颤动起来。
“青黛眉’的引子,是百年古井中的‘盲露’。”胭脂娘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而那座古井,就是烟罗巷后院的那口井。那口井里,没有水,只有……执念。百年来,所有来找我求胭脂的人的执念,都沉淀在井底,化作了‘盲露’。”
阿瞽的身体微微颤抖。
“所以……所以我‘看见’的颜色,其实是……”
“是那些执念的颜色。”胭脂娘子替她说完了,“愤怒的执念是红色,悲伤的执念是蓝色,贪婪的执念是黄色……你每使用一次‘青黛眉’,就会从井中汲取一缕‘盲露’,那缕‘盲露’里,就包含着某种执念的颜色。你‘看见’的,从来不是你自己的心,是别人的心;你收集的,从来不是你的‘视界’,是别人的‘执念光谱’。”
阿瞽呆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以为的“看见真相”,其实只是在替别人“看”他们的执念;她以为的“收集颜色”,其实只是在替胭脂娘子收集那些沉淀在井底的、百年来的执念。
她从来不是“活判官”。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收集执念的、活的容器。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你需要。”胭脂娘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你需要被看见,需要被理解,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而那些人,需要看清自己的心,需要面对自己的执念。我给了你们各取所需的机会。只是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勇敢。”
阿瞽沉默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她这几个月来的挣扎、痛苦、恐惧,都只是一场戏。一场由胭脂娘子导演,由她主演,由那些求胭脂的人客串的,关于执念的戏。
而她,入戏太深,差点出不来了。
“现在,”胭脂娘子看着她,“你知道了真相。你还要继续吗?继续做这个‘活判官’,继续收集别人的执念,继续在‘看见’与‘失明’之间徘徊?”
阿瞽摇头。
很慢,但很坚决。
“不。”她说,“我要停止。”
“即使这意味着,你将永远失去‘看见’颜色的能力?即使这意味着,你将变回那个普通的、看不见的盲女?”
“即使如此。”阿瞽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光,“我宁愿做一个真实的、活在黑暗里的盲女,也不愿做一个虚假的、活在别人执念里的‘视者’。”
胭脂娘子看着她,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盆,盆里盛着清水。然后,她拿起那支象牙管子,将管口对准铜盆,轻轻一吹。
管中剩余的那缕青黛烟雾,飘然而出,落入水中。烟雾遇水即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青黛色的光点,在水中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而阿瞽感到眉间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刺痛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两把烧红的刀,正在剜去她眉间的那对“窗户”。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只是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终于,刺痛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那对“青黛眉”,以及那些来自别人的、绚烂而沉重的颜色。
世界重新回归黑暗。
但这一次,是真实的黑暗。是她熟悉的、温暖的、能感知到形状和质感的黑暗。她能“感觉”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动,能“感觉”到井水的清凉,能“感觉”到弟弟关切的目光。
她回来了。
真正地回来了。
“多谢店家。”她向胭脂娘子深深一福。
胭脂娘子扶起她,将那只玉瓶塞回她手里:“这滴泪,你留着。它很纯净,是你第一次‘看见’颜色时流的泪,没有杂质,没有执念。将来……或许有用。”
阿瞽接过玉瓶,握在手心。瓶身温润,那滴泪在里面轻轻晃动,像是在对她微笑。
她转身离开胭脂铺,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雨后的巷子里,清脆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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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胭脂铺请大家收藏:()长安胭脂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笃,笃,笃。
像是敲在新生的大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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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烟罗巷胭脂铺里,多了一位“盲妆师”。
她叫阿瞽,眼睛看不见,但有一双神奇的手。她能用手“读”人心,然后用特制的胭脂,为客人画出最适合他们的妆容——不是画在脸上,是画在心上。
她称之为“心妆”。
来找她的人,不是为了变美,而是为了看清自己的心。
她会让你闭上眼,然后用手轻抚你的脸颊,感受你心中的颜色。接着,她会用特制的胭脂——那些胭脂没有颜色,只有气味和触感——在你的眉心、脸颊、或是心口,画下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只有你能“看见”,它能让你在梦中,看见自己心中真实的颜色:是清澈还是浑浊,是温暖还是冰冷,是光明还是黑暗。
而阿瞽自己,依然生活在黑暗中。
但她不再渴望被人看见,也不再渴望看见别人。
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看见”,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别人的眼睛;真正的“颜色”,不在外界,不在别人心里,而在自己心里。
那滴泪,她一直珍藏着。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打开玉瓶,用手指轻轻触摸那滴凝固的泪。泪珠依然清澈,依然泛着七彩的光晕。她能“感觉”到,那光晕里,有她曾经“看见”过的、所有颜色的影子:红的愤怒,蓝的悲伤,金的喜悦,灰的谎言,黑的恐惧……
但她不再恐惧那些颜色。
因为她知道,那些颜色,都是人心的一部分。
而她,学会了与自己的黑暗和平共处。
也学会了,在黑暗中,看见光。
胭脂娘子偶尔会去看她,给她带一些新制的胭脂材料。两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有一次,阿瞽问胭脂娘子:“店家,你收集了那么多执念,到底是为了什么?”
胭脂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执念,都还给该还的人。”
阿瞽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去寻找。
而她,有的是时间。
在黑暗中,时间会变得很慢,很慢。
慢到足够她,用一生的光阴,去学会如何真正地“看见”。
而胭脂铺,依然开着。
等着下一个,带着执念来的人。
等着下一个,想看见真相的人。
也等着下一个,像阿瞽一样,在黑暗中找到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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