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阳光便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金灿灿的。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夙愿再次展开飘在婴灵头顶上方。
婴灵抬起头,看着那把伞,又看向不远处的白未曦。
她已然明白,这把伞其实是护着她的。
因为阳光会让她很疼。
“你……其实可以直接把我收进伞里的。”婴灵对着白未曦道。
“之前说了,”白未曦应声,“带你出来转转。”
婴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未曦。
乘雾已经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转动着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你们在说什么?”乘雾用腰画着圈问道。
婴灵看着他,突然开口,“昨天晚上,你们怎么让她一个人守夜?”
她说“她”的时候,下巴朝前面白未曦的方向抬了抬。
檐归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来,头发上沾着几根干草,脸上还有草席压出的红印子。
“不是……”檐归连忙开口。
“你这是在为女娃娃抱不平?”乘雾按住了檐归的话头出声道。
婴灵的脸别了过去,干枯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才没有。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不像话。”
早就醒了一直侧耳倾听的闻澈轻笑出声,然后故意道:“阿白一个足矣!”
“再厉害的人也需要休息!”婴灵喃喃出声。
她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白未曦不是人。不知道她其实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做任何活人需要做的事情。
她出生就被捂死了,困在褚家的院子里,连院子都没出过,她见过的人只有褚家那几个,了解的除了那几个外,其他的就是从褚珍那里听来的。
檐归看着婴灵那副模样,心里头有些发软。他想告诉她,白姑娘不是普通人,可又觉得这话不该由自己来说。他看了乘雾一眼,乘雾轻轻摇了摇头。
檐归便不说了,转身从包袱里取水囊,分了出去。
白未曦则从袖中取出一口锅,又取出了几个碗和几双筷子,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包子。
乘雾凑过来,直接揭开锅盖,“哟,还有鸡汤?”
檐归连忙帮忙,把碗一个个摆好,开始舀汤。
乘雾率先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眉毛挑得老高。
“好汤!女娃娃,你这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很多,我觉着好的都装了。”
“我猜一定有好酒,快给我尝尝!”乘雾眼睛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不给。”白未曦直接拒绝。
“老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贫道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是想喝点好酒……”
但无论乘雾说什么,白未曦都和没听到一样。
檐归和闻澈都选择了听不到,只有鬼车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但也没有开口。
乘雾见无人打理,便吹着胡子喝了三大碗鸡汤。
吃过东西,收拾了碗筷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婴灵依旧在伞下,只是白未曦没再撑伞。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婴灵开始看向周围,在看到路边的一丛野花时,她目光停留了好久。
檐归注意到了。
他走到婴灵一旁,“那是荠菜花。开得早的,这会儿已经结籽了,你看底下那些小三角形的,就是它的籽。”
婴灵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丛花。
又走了一段后,有一棵老松树,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婴灵歪着头开始看那树皮。
“这是松树。你看那树皮,裂成那样,是因为它长得慢,一年才长一点点。树皮底下有松脂,黏糊糊的。”
这时,路边窜出一只野兔,灰褐色的,耳朵竖得笔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草丛里。
婴灵被那动静惊了一下,漆黑的眼睛追着那只兔子跑的方向,直到草丛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收回目光。
“那是野兔,”檐归说,“长的可快了。”
婴灵不吭声。
乘雾走在前面,听见檐归在后面絮絮叨叨地给婴灵讲这个讲那个,嘴角弯了弯,没有回头,继续背着手往前走。
鬼车在天上跟着,九颗脑袋轮番往下看,看见檐归像个教书先生似的给婴灵上课,主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小子话真多。”
这般半个时辰后,婴灵在看到一片紫色的花丛时,出了声,“那个……是什么?”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可檐归听见了。他顺着婴灵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桔梗花,花开的时候是紫色的,谢了就变白了。”
“那棵树呢?叶子怎么是红的?”
檐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是漆树。叶子秋天变红,现在才夏天,它可能是生了病,或者被虫子咬了,提前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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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夜寄请大家收藏:()长夜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婴灵“哦”了一声。
“你看,这是屎壳郎,推粪球的。”
婴灵看着那只甲虫,它有六条腿,背上油亮亮的,头上的触角一动一动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它吃什么?”
“它吃粪。”
婴灵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檐归哈哈笑了起来。
……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婴灵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走好长一段才问一句,可她问的东西越来越杂。
檐归一一回答,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不知道”,然后转头问乘雾。乘雾捋着胡子,慢悠悠地给出答案。
闻澈也加入了进来。她虽然看不见,可她的耳朵灵,能听见檐归听不见的声音。
“那边是不是有啄木鸟?”她忽然问。
檐归竖起耳朵听了听,果然听见笃笃笃的声响,从一棵枯树的方向传过来。
“对,是啄木鸟,在树干上凿洞找虫子吃。”
婴灵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只鸟。
灰扑扑的,头顶有一撮红毛,正用嘴一下一下地凿着树皮,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它的嘴不疼吗?”婴灵问。
檐归想了想,说:“应该不疼吧。”
婴灵“哦”了一声,又看了那只啄木鸟一眼。
鬼车在天上跟着,九颗脑袋一直没闲着。
但它没有再跟婴灵呛声,可也拉不下面子主动跟她说话,只是偶尔在婴灵问问题的时候,九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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