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滋德殿偏殿的暖阁里,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从窗缝渗进来的寒气。柴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镇州送来的军报,纸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
“韩通初战小挫,后夜袭得手……”他低声念着上面的字句,目光却落在最后几行,“然契丹游骑频出,专袭粮道。镇州箭矢存十之三四,粮……”后面的字被一滴晕开的墨迹模糊了,想来是写报之人手冻得发抖。
柴荣放下军报,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两个小宦官正拿着扫帚费力地清扫,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一团团散开。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在北方的冬天,也是这样冷,但那时他只需要操心论文和实习。
现在,他要操心的是一个王朝的生死。
“官家。”内侍省都知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托着个漆盘,上面放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汤,“王枢密和范侍郎在外头候着,说是淮水那边有急报。”
“让他们进来。”柴荣端起汤碗,滚烫的碗壁烫得指尖发红,他却没松手。这疼痛让他清醒。
王溥和范质一前一后进来,肩上都落了雪。范质年纪大些,脸冻得发青,行礼时膝盖都有些僵。柴荣指了指暖阁里的坐墩:“都坐下说话。张德钧,给二位相公也上碗热汤。”
王溥谢了恩,却没坐实,只挨着墩子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官家,张永德今晨送来的急报。南唐濠州团练使王绍颜派人接触,说胡王氏母子确实在他们手里,但坚称是‘民间私贩越境’,要等金陵的旨意才能放人。”
柴荣接过文书,没急着看,先问:“张永德现在到哪儿了?”
“已抵颍州,按旨意在淮水北岸扎营。”王溥说话时搓了搓手,“殿前司一万精锐列阵,南唐寿州、濠州守军都上了城墙,气氛很紧。不过……双方都还没动刀兵。”
“他们在等。”柴荣冷笑一声,翻开文书。张永德的字迹刚劲,但内容简短,只说南唐态度暧昧,既不愿放人,也不敢硬顶,话里话外暗示“若北疆事定,一切好说”。
这是在观望。看大周和契丹谁能赢。
范质这时缓过气来,开口道:“官家,南唐这是在拖延。臣以为,当再发一道国书,措辞更严厉些,限期让他们交人。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柴荣抬眼看他,“你真想让张永德现在打过淮水去?”
范质噎住了。王溥接过话头:“范侍郎的意思,是得施加压力。不过臣以为,南唐既已介入‘山阴客’案,此事便不只是放不放一个妇人的问题。他们扣着胡王氏,恐怕是存着将来拿她做文章的心思——或是攀诬我朝边将,或是作为谈判筹码。”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柴荣把汤碗放到案上,碗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那两个小宦官已经扫到庭院角落,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同伴扶住,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互相埋怨。
“王溥。”柴荣背对着二人开口。
“臣在。”
“拟旨给张永德:原地待命,严加戒备。每日派小队沿河巡逻,声势要大,但一兵一卒不许过淮。南唐若再派人来,就告诉他们——”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溥脸上,“胡王氏母子若少一根头发,朕就让淮水以北再无南唐一船通行。这话说得狠些,让张永德找个嗓门大的军汉去喊。”
王溥躬身:“遵旨。”
“还有,让皇城司的人想办法和胡王氏接触。不一定要救人,传句话进去,告诉她:朝廷知道她在哪儿,她男人胡三的罪不株连妻儿,让她安心等着。”
这话让王溥和范质都愣了一下。范质忍不住道:“官家,那胡三是叛国重犯,其家眷虽不知情,但按律也该没入官婢。这般安抚……”
“按律,按律。”柴荣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范质,你熟读律法,那你告诉朕,一个乡下妇人,被丈夫蒙在鼓里,带着幼子千里奔波,现在被扣在敌国,吓都快吓死了——按律该如何,朕不知道吗?”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胡王氏是个饵,南唐想用她钓鱼,朕也能用她安人心。你们信不信,这话传进去,她在南唐牢里就能多几分底气,南唐想从她嘴里套话就更难。”
王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范质还想说什么,见柴荣脸色,终究咽了回去。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皇城司指挥使魏仁浦求见,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肩头的雪都没拍干净。
“官家,郑元素别业有新发现。”魏仁浦行礼后直入正题,“臣带人又细细搜了一遍,在他书房西墙的博古架后发现一道暗格。里面藏着……”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后是几张纸。
柴荣接过来看。第一张是空白信纸,纸质细腻柔韧,对着光能看到纸角淡淡的莲花水印——和之前那封无名信札上的暗记一模一样。第二张是半幅画,画的是月下竹林,笔法清逸,但奇怪的是,竹叶的绿色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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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什么颜料?”柴荣皱眉。
魏仁浦压低声音:“臣请了翰林院画待诏来看,说是掺了血。不是一般的血,像是……处子之血,还混了番红花、金粉。画待诏说,这是南边一些方士画符箓用的邪门法子,说是能‘通幽冥’。”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第三张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七八个人名,有的后面注了官职,有的只写了个地名。柴荣一眼扫过,看到了“潞州刘记商行”“洛阳永昌号”,还有……“郑府采买管事,周平”。
“周平是郑仁诲府上的人?”柴荣问。
“是。专管采买笔墨纸砚、古董字画。”魏仁浦道,“臣已派人盯着他。另外,这名单上的人,除了周平,其他几个……臣查了,有三人在过去两个月里陆续死了。一个落水,一个暴病,还有一个说是回老家,路上遇到山匪。”
死无对证。
柴荣把纸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这个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衡量什么。
“郑元素还说了什么没有?”他问。
“还是那套说辞。”魏仁浦摇头,“只说清虚道士画得好,那颜料是道士给的,说用这种颜料作画能‘养气’。名单他咬死说不记得,可能是道士落下的。至于暗格,他说不知道,书房是前主留下的,他搬进来后没动过。”
“你信吗?”
魏仁浦沉默片刻:“臣不敢妄断。但郑元素此人,懦弱是真,贪图享乐也是真。若说他精心策划这等阴谋,不像。可若说他完全无辜……”他看了眼那几张纸,“这些物证都在他别业里,他脱不了干系。”
柴荣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头疼,这是缺觉的反应。穿越过来大半年,他还是不习惯这具身体——虽然比历史上那个病弱的柴荣强得多,但终究是古人,熬夜批奏章到三更天,第二天还是会头重脚轻。
“郑仁诲呢?”他睁开眼,“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闭门不出。”王溥接口,“臣按官家吩咐,他求见一律挡了。不过他府上昨日请了大夫,说是老毛病犯了,心口疼。臣悄悄问了那大夫,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倒不像是装的。”
“他当然忧。”柴荣扯了扯嘴角,“儿子在皇城司关着,满朝都在猜他是不是通敌叛国。换了谁都得忧。”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天色更暗了,雪却小了些,变成细细的粉末,斜斜地飘。
“魏仁浦。”
“臣在。”
“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全部暗中监控,但先不要动。尤其是郑府那个周平,盯紧他见了谁、去了哪儿、买了什么。还有,查清虚道士的师承,罗浮山是吧?派人去南边,查这道士的底细,越细越好。”
“遵旨。”
“王溥。”
“臣在。”
“北伐亲征的事,枢密院和兵部筹备得如何了?”
王溥精神一振:“粮草已从洛阳、郑州起运,第一批三日后可抵澶州。禁军点检完毕,殿前司除张永德部南下,剩余两万精锐随时可动。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天寒地冻,骑兵的马匹多有冻伤,步军甲胄沉重,雪地行军恐怕迟缓。”
“迟缓也得走。”柴荣声音平静,“契丹人能在雪地里打仗,我们也能。告诉将士们,这次北伐,打的是国运。赢了,北疆十年安宁;输了,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这话很重。王溥和范质都起身肃立。
“范质。”
“臣在。”
“新律的征询差不多了吧?”
“是,各部、各道反馈已汇总,大多无异议。只有‘边镇将领不得私绘、私藏辖境以外地图’这一条,几位节度使私下有微词,说是束缚手脚。”
“有微词就对了。”柴荣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范质,“加一条:凡边疆紧急,需用他境地图者,可向枢密院申请调阅,三日内必有回复。但私藏、私绘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
范质接过纸,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手心出了汗。以谋逆论——这是死罪,而且株连。
“颁布吧。”柴荣放下笔,“显德元年最后一个月,让天下人知道,大周要有新规矩了。”
三人告退后,暖阁里又只剩下柴荣一人。张德钧轻手轻脚进来,想给炭盆添些炭,却被柴荣摆手止住。
“不用添了,朕出去走走。”
“官家,外头雪大……”
“雪大才好,醒神。”
他披了件玄色大氅,没戴冠,只束了发,走出滋德殿。雪落在脸上,冰凉。几个侍卫想跟上,被他制止了:“就在宫里转转,不必跟太近。”
他沿着宫道往西走,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了集英殿前的广场。这里空旷,雪积得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风掠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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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柴荣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北伐……这两个字在史书里不过一行,可真正要做起来,是数万人的性命,是倾国的粮草,是赌上一切的豪赌。他记得历史上的柴荣北伐,赢了高平,赢了淮南,却在北伐契丹时病倒,最终功败垂成。
现在他来了,身体康健,知道历史走向,可依然觉得如履薄冰。
因为历史已经变了。南唐提前介入,内奸网络比想象的更深,契丹这次来的不是历史上的小股部队,而是耶律挞烈亲自率领的两万铁骑——这是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兵力。
蝴蝶效应。他这只蝴蝶,只是扇了扇翅膀,风暴就已经形成。
“官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柴荣回头,见赵匡胤披甲站在十步外,肩头落满了雪,像是站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柴荣有些意外。赵匡胤应该在晋阳。
“臣接到调令,星夜赶回。”赵匡胤走近些,在雪地里单膝跪下,“晋阳事务已移交副使。臣请为北伐先锋。”
柴荣看着他。这个未来的宋太祖,现在不过二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但眼里已经有了沉稳。他在晋阳干得漂亮,抓胡三,破节点,治理地方也井井有条。
“起来。”柴荣伸手扶他,“雪地里跪什么。”
赵匡胤起身,拍掉膝上的雪:“官家真要亲征?”
“不然呢?”柴荣笑了笑,“韩通在镇州扛着,朕在开封躲着?天下人会怎么想?”
“可官家万金之躯……”
“匡胤。”柴荣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不信朕?”
赵匡胤愣了下,随即重重点头:“信。”
“那就成了。”柴荣拍拍他的肩,“这次北伐,你不在先锋序列。朕有别的差事给你。”
“请官家吩咐。”
柴荣转过身,看向北方:“契丹人这次来得蹊跷。耶律挞烈是南院大王,轻易不离南京(幽州)。他亲自来,要么是觉得必胜,要么是……有人给了他必须来的理由。”
赵匡胤眼神一凛:“官家是说……”
“山阴客。”柴荣吐出这三个字,“他们在北边也有手脚。你回晋阳,不,朕调你去邢州。给你五千精骑,不必参与正面决战,你的任务是盯死北汉。刘继业现在按兵不动,但朕不信他会老实。若北伐正酣时他南下捅一刀,韩通就危险了。”
“臣明白了。”赵匡胤抱拳,“臣必不让北汉一兵一卒过太行。”
“还有。”柴荣压低声音,“暗中查一查,契丹军中是否也有‘山阴客’的痕迹。那些画,那些邪术颜料,总得有个来处。南唐、北汉、契丹……这网撒得可真够大的。”
风更急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赵匡胤忽然道:“官家,臣在晋阳审胡三时,他说过一句话,臣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用。”
“什么话?”
“他说:‘木先生说过,这世道要乱了,乱了好,乱了才能重新洗牌。’”
重新洗牌。
柴荣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很冷,比这腊月的雪还冷。
“是啊,乱了好。乱了,有些人才能浑水摸鱼,才能把丢掉的权势再抢回来。”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这世道是要乱,但不是他们想要的乱法。”
“朕要的,是把桌子掀了,重砌一张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滋德殿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许久,才呼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
“掀桌子……重砌一张新的么。”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转身大步离开。雪落满肩,他浑然不觉。
远处宫檐下,张德钧端着碗已经凉透的姜汤,望着雪地里远去的两个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要变了。
而他这样的阉人,能做的,只是把主子伺候好,在这变局中,努力活下来。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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