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镇州的雪彻底停了。
柴荣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穿上常服,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唤醒整座城池。
“官家,今日还去伤兵营吗?”张德钧端来热水,小声问。
“去。”柴荣接过布巾,“韩通和郭荣来了吗?”
“在偏厅候着。”
柴荣快速洗漱完毕,来到偏厅。韩通和郭荣已经等着了,两人都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是军人的习惯。
“坐。”柴荣在主位坐下,没寒暄,直接问,“粮草统计如何?”
郭荣先开口:“官家带来的粮,加上城里最后一点存粮,够全军和百姓吃十二天。如果……如果省着点,十五天。”
“省着点是多少?”
“守军一天两顿稀粥,百姓一天一顿。”郭荣声音低沉,“马料只剩三天份,战马已经开始喂豆秸了。”
柴荣沉默。十五天,这是极限了。而粮队从开封过来,顺利的话也要十天。这中间五天,是生死线。
“俘虏呢?”他看向韩通。
“按官家吩咐,归顺的三百多人已经打散编入各部,目前还算安稳。押送去邢州的那批,昨天出发了,赵匡胤将军那边应该已经接到。”韩通顿了顿,“只是……有些弟兄心里还是有疙瘩,觉得不该给契丹狗活路。”
“慢慢来。”柴荣说,“习惯不是一天改的。告诉他们,这些人现在是大周的兵,要一视同仁。”
韩通点头,但脸色还是凝重。
柴荣知道他在想什么。五代乱世,兵骄将悍,屠城杀俘是常事。他突然要改这个规矩,下面的人不理解很正常。但必须改,不改,大周和那些军阀有什么区别?
“慕容将军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有。”韩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昨晚送到的。慕容将军已与赵匡胤将军会合,在滏阳河北岸咬住了耶律挞烈北返的那一路契丹军,约三千骑。双方小规模交手几次,契丹军不恋战,一直往西走,看样子真是要去接应北汉军。”
往西……柴荣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滏阳河向西,是太行山。北汉军若从井陉关出来,确实会在那一带会合。
“耶律挞烈的主力呢?”他问。
“还在南边。”韩通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赵将军报,契丹主力分成几股,在滏阳河以南流窜,专烧粮仓、劫掠村庄。地方州县闭城自守,不敢出战。赵将军兵少,只能骚扰,拦不住。”
柴荣盯着地图。契丹军像一群蝗虫,在大周腹地肆虐。虽然攻不下城池,但对粮道的破坏是致命的。更麻烦的是,这种流动作战会让地方官离心——朝廷的军队保护不了他们,他们就会自己想办法。
“官家,”郭荣忽然开口,“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耶律挞烈这么干,不只是在断粮道。”郭荣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是在逼官家分兵。他知道镇州要紧,官家不会轻易离开。但如果地方上乱起来,官家又不得不救。到时候兵力分散,他就能各个击破。”
柴荣看着他。郭荣说得对。耶律挞烈这招很毒,攻其必救。
“那郭将军觉得,朕该怎么办?”
郭荣犹豫了一下:“臣以为,该分兵,但不能被动地分。派一支精兵南下,不是去追契丹军,而是去保粮道枢纽。只要几个关键城池不失,粮道就断不了。契丹骑兵再能跑,没有攻城器械,拿不下坚城。”
“哪些是枢纽?”
“澶州、滑州、郑州。”郭荣手指点着,“这三城在黄河沿线,是南北转运的节点。只要守住,粮队就能走水路过来,契丹骑兵再厉害,总不能下水。”
柴荣沉思。这主意不错,但……派谁去?韩通要守镇州,慕容延钊和赵匡胤在追契丹军,他身边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多了。
“官家若信得过,”郭荣忽然单膝跪地,“臣愿领兵南下。”
柴荣一愣。郭荣是成德军节度使,守镇州是他的本分。现在主动请缨南下,是什么意思?
“郭将军,镇州是你的根本。”
“臣知道。”郭荣抬头,眼神坚定,“但臣更知道,若粮道真断了,镇州守再久也没用。臣的儿子还在开封,臣的根基在河北,臣比谁都希望这一仗能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臣在镇州守了二十多天,契丹人知道臣的厉害。臣若突然南下,耶律挞烈会怎么想?他会猜朝廷是不是又有援军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新打算。这一疑,就会分心,就会给慕容将军他们机会。”
心理战。柴荣看着郭荣,忽然发现这个边将不简单。不只是能守城,还懂谋略。
“你需要多少兵?”
“三千精骑足矣。”郭荣说,“臣不要步兵,只要骑兵,轻装疾进。到了澶州,臣能调动当地守军,加上黄河水军,足够守住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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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柴荣在厅里踱步。他在权衡。郭荣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万一……万一郭荣有二心呢?带着三千骑兵南下,要是突然倒戈,或是按兵不动……
“官家,”韩通忽然开口,“臣愿为郭将军担保。他若有不臣之心,臣提头来见。”
这话很重。柴荣看向韩通,老将眼神坦荡。他知道韩通和郭荣没多少交情,这么说,纯粹是出于对同袍的信任。
“好。”柴荣终于点头,“郭将军,朕给你三千骑,今日就出发。到了澶州,你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只有一个要求:保住粮道。”
郭荣重重抱拳:“臣,必不负所托!”
议定后,各自去准备。柴荣回到书房,开始写调兵手令。写了一半,张德钧进来禀报,说开封又有密信送到。
信是王溥写的,很长,说了三件事:
第一,郑仁诲的葬礼按制办了,低调,但该有的都有。郑元素在狱中自缢未遂后,一直昏迷,御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郑家现在由郑仁诲的侄子主持,闭门谢客。
第二,皇城司秘捕了李从善。审讯很顺利,李从善供出不少东西:他是“木先生”的钱袋子,负责在开封筹措资金,通过永昌号汇往各地。但他没见过“木先生”本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密信传递,信使每次不同。
李从善说,最近一次指令是十天前,让他准备大量金银,“以备大变”。他问什么大变,信使只说“天象有异,血画现世”。
第三,最让柴荣心惊的:宫中确实出现了“血画”。不是在别处,是在滋德殿——他日常起居理政的地方。一个小宦官在打扫时,发现屏风后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皇宫夜景,但用的颜料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像是血。
画已经被王溥秘密收走,请画待诏看了,说颜料里确实掺了血,而且画法诡异,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图。更诡异的是,画上的皇宫,有一处建筑被特意用朱砂圈了出来——是皇帝的寝殿。
“血画现,天子危”。流言在宫中悄悄传开,王溥已经抓了几个传话的宫人,但源头还没找到。
柴荣放下信,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愤怒。那些人,已经把黑手伸到他枕边了。
他提起笔,给王溥回信。写得很简短:“李从善继续审,深挖。宫中彻查,凡涉邪术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朕安危无忧,勿虑。”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放些风声,说朕在镇州大捷,不日凯旋。”
这是敲山震虎。让那些人知道,他还没死,而且赢了。他们若慌了,就会露出马脚。
信送走后,柴荣走出书房。院子里,郭荣已经在点兵了。三千骑兵列队整齐,马匹喷着白气,士兵们精神饱满。
“都准备好了?”柴荣走过去。
“准备好了。”郭荣行礼,“半个时辰后出发。”
柴荣看着他身后的队伍。这些兵大多是镇州守军,跟了郭荣多年。现在要跟着他去南方,脸上没有不满,只有坚定。
“郭将军,”柴荣忽然说,“你儿子郭守忠,在开封很好。朕出来前见过他,长高了,也开始学兵法了。”
郭荣身体一颤,深深一揖:“谢陛下关怀。”
“等你回来,朕让他回来看看你。”柴荣拍拍他肩膀,“保重。”
“陛下也保重。”
目送郭荣带兵出城后,柴荣登上城墙。韩通陪在一旁,看着远去的骑兵队伍,叹道:“郭荣是个将才。当年先帝在时,就夸他能攻善守。”
“是啊。”柴荣望着渐渐消失在雪原上的黑点,“这样的人才,不该困在猜忌里。”
“官家不疑他?”
“疑过。”柴荣实话实说,“但现在不疑了。他若真想反,镇州被围时就可以开城门,何必等到现在?”
韩通点头:“臣也是这么想。”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城下,工匠还在修补城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韩将军,”柴荣忽然问,“你觉得,这一仗打完,北疆能太平多久?”
韩通想了想:“若能把耶律挞烈打疼,三五年应该没问题。但契丹国力强盛,迟早还会再来。”
“那怎么办?”
“筑城,屯田,练兵。”韩通说得很实在,“把边境城池修坚固了,多存粮,常备精兵。契丹人来了,咱们就守;他们走了,咱们就种地。耗上几十年,他们耗不过咱们。”
柴荣笑了。这法子笨,但有效。历史上中原王朝对付游牧民族,无非就是这一套:修长城,屯田,以守代攻。
“但光守不够。”他说,“还得让他们内部乱起来。契丹不是铁板一块,各部之间也有矛盾。咱们可以拉拢一些,打击一些……”
他没说完,但韩通懂了:“官家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被逼的。”柴荣苦笑,“国力不如人,就得用脑子。”
这时,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官家!南路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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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柴荣接过,是赵匡胤的亲笔。信上说,他和慕容延钊已经咬住了那支北返的契丹军,在太行山东麓打了一场。契丹军损失三百余人,但主力还是往西去了。更关键的是,他们抓了几个俘虏,审讯得知:北汉军确实出动了,不是从井陉关,是从飞狐陉。
飞狐陉在更北面,出来就是易州。如果北汉军从那儿出来,目标就不是镇州,而是……幽州?
柴荣心头一震。刘继业想干什么?趁契丹主力南下,偷袭幽州?他有这个胆子?
“官家,怎么了?”韩通问。
柴荣把信递给他。韩通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刘继业这是要……虎口夺食?”
“也可能是声东击西。”柴荣盯着地图,“做出要打幽州的样子,把契丹军的注意力引过去,然后突然南下……”
他手指从飞狐陉往下划,划过太行山,停在黄河边。
“开封。”韩通脸色变了。
对,开封。如果北汉军突然出现在黄河以北,而契丹军在南边牵制,开封就危险了。
“立刻给赵匡胤传令,”柴荣语速加快,“让他别追那支契丹军了,立刻南下,盯住黄河渡口。再给郭荣传令,让他加快速度,一定要守住澶州!”
“那慕容将军呢?”
“让他继续追,但小心别中埋伏。”柴荣揉了揉眉心,“还有,给开封传信,让王溥加强城防,准备迎敌。”
一连串命令传下去。柴荣站在城头,看着南方的天空。阴云又聚拢了,看样子还要下雪。
这个冬天,真难熬。
但他必须熬过去。
不仅为自己,也为身后这座城,为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王朝。
“韩将军,”他忽然说,“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咱们?”
韩通愣了愣:“臣……没想过。”
“朕想过。”柴荣笑了笑,“可能会写:显德元年冬,契丹入寇,帝亲征,大破之。就这么一句,最多再加个斩首多少,俘虏多少。”
“那也不错了。”韩通说,“总比写‘帝败亡’强。”
“是啊。”柴荣望向远方,“总比败亡强。”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纷纷扬扬。
远处,南下的骑兵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一行行马蹄印,在雪原上延伸,像一道道伤疤,也像一条条路。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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