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暗流与明岗

石守信推开营房门时,一股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劣质炭火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里挤了三十多人,都是他从各营挑出来的好手。有的蹲在火盆边烤手,有的靠着墙打磨兵器,有的干脆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见赵匡胤进来,所有人刷地站起来,甲叶碰撞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都坐。”赵匡胤摆摆手,解下披风扔给石守信,“挑得如何?”

“按指挥使吩咐,”石守信压低声音,“要的是手上见过血、嘴严、不怕近身肉搏的。这三十七个,最少的也打过三场硬仗。有三个在清流关跟着指挥使冲过第一阵。”

赵匡胤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有人眼神凶狠如狼,有人沉稳似石,还有人咧着嘴笑——那是真把杀人当手艺的老兵油子。

“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他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瓮声答道:“赵将军让干啥就干啥。”

“杀内奸。”赵匡胤说得干脆,“明晚子时前后,有一批人要从地道钻出来,开西门放契丹狗进城。咱们的任务,就是在马厩院里把他们全宰了,一个不留。”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紧了刀柄。

“地道窄,一次最多出来十来个。”赵匡胤继续说,“他们会先控制马厩,然后派人开城门,发信号。咱们要等,等他们全出来,等他们觉得万事大吉的时候——”

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动手要快,不能喊,不能乱。院子里黑,穿的都是夜行衣,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顿了顿,“记清楚了,除了咱们这些人,马厩院里出现的,全是敌人。见一个,杀一个。”

火盆里的炭噼啪爆响。

“怎么打?”有人问。

赵匡胤从石守信手里接过两样东西。一样是渔网,麻绳编的,网眼有拳头大,边缘缀着铅坠。另一样是个布包,解开是石灰粉,白得刺眼。

“渔网罩头,石灰迷眼,然后刀往要害招呼。”他说得平淡,“这不是阵前交锋,不讲规矩。锁喉、撩阴、戳眼,怎么快怎么来。”

他拿起渔网,示意石守信配合。石守信会意,假装前扑,赵匡胤手腕一抖,渔网张开罩下,铅坠带着网缘迅速收拢,把人缠了个结实。

“就这么用。”赵匡胤松开网,“两人一组,一个撒石灰,一个罩网。后面的补刀。”

有人笑起来:“这他娘的下三滥……”

“能活下来就是好招。”赵匡胤冷冷打断,“谁有更好的法子,现在说。”

没人吭声。

“那就练。”赵匡胤把渔网扔回去,“今天练到天黑。石守信,你盯着。”

他走出营房,身后传来渔网挥动的呼呼声和压低嗓门的呼喝。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粘在睫毛上,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

郭荣把最后一口药汤咽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亲兵递过清水,他漱了漱口,吐在脚下的木桶里。水里有血丝,淡淡的红。他没说话,只是用布擦了擦嘴角,起身披甲。

甲胄很沉,铁片冰凉地贴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帮他系紧绊甲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大帅,御医说您得躺着……”亲兵小声劝。

“躺个屁。”郭荣骂了句粗话,“契丹人打过来,你替我躺?”

他推开亲兵,抓起佩刀挎上。刀是镇州带来的,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弟弟郭华生前总说这刀好看,要借去耍几天,他一直没舍得给。

现在想给,也没人给了。

他走出节堂,踩着积雪往城头走。左腿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总会疼,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瘸,但背挺得笔直。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加固冰墙。几个老兵指挥着年轻些的,用木桶从城下提水,一桶桶浇在墙面上。水很快结冰,把原先的裂缝和破损处补上,冰层越来越厚。

“这儿!”郭荣忽然开口,手指着一段垛口,“冰太薄,再浇。”

老兵回头看见是他,连忙行礼:“郭帅,这段前日刚浇过……”

“浇。”郭荣只说一个字。

老兵不敢再多话,招呼人提水。郭荣走到垛口前,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凉刺骨,但不够坚硬。他俯身往外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契丹大营的侧翼——营栅后隐约有黑影在移动,像是在搬运什么长条的东西。

“礌石堆放的位置不对。”他直起身,指向城墙内侧堆放的守城物资,“太靠里了,搬起来费劲。往垛口挪五步。”

士兵们忙活起来。礌石是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大的有西瓜大小,小的也有拳头大。用藤筐装着,一筐筐挪到更方便取用的位置。滚木更麻烦,要四五个人才能抬动一根。

郭荣沿着城墙走,一路走一路挑毛病:箭垛后堆积的箭矢不够,要补;火油罐摆放太密,万一被火箭射中会连环爆;铁蒺藜撒得不够宽,得多撒两丈……

走到西门附近时,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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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里是明晚最可能爆发战斗的地方。城楼下的马厩小院静悄悄的,院门虚掩着,从城头看下去,能看到院里堆积的杂物和干草垛。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只有他知道,那里即将变成屠宰场。

“郭帅。”

一个老兵凑过来,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刚煮好的姜汤。郭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热。

“您说,”老兵压低声,“明晚真能成吗?”

“陛下说能,就能。”郭荣把碗还给他,“守好你的位置,别的别多想。”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想不成啊,家里还有婆娘孩子等着呢。”

郭荣没接话。他也有家人,在镇州,还有一个儿子在开封为质。乱世里,谁的命不是悬在刀尖上?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伤兵营所在的区域。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间征用的民房打通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咳嗽。药味混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郭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掀开厚厚的棉帘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着几盏油灯。几十个伤兵躺在地上铺的草席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屋顶。两个军医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换药,一个在捣草药。

他看见陈大牛了。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坐在角落里,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把刀,正用布反复擦拭。刀擦得很亮,映着灯火泛着寒光。

“大牛。”郭荣叫了一声。

陈大牛抬头,见是他,要站起来行礼。郭荣按住他肩膀:“坐着吧。”

“郭帅,”陈大牛声音沙哑,“我……我还能上阵吗?”

郭荣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没说话。

“我右手还能用刀。”陈大牛急切地说,“真的,我试过,单手也能劈……”

“好好养伤。”郭荣打断他,“仗有得打,不差这一回。”

他转身要走,陈大牛在身后说:“我哥死在契丹人手里。”

郭荣停住脚步。

“我得报仇。”陈大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郭帅,让我上吧,死了也认。”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

“活着才能报仇。”郭荣背对着他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大帅,该去查南门的防务了。”

“嗯。”郭荣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伤兵营的棉帘。

帘子很厚,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补了好几处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哪个士兵家属的手艺。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南门方向走去。

张三觉得自己的舌头快打结了。

他按照赵匡胤的吩咐,带着两个“不小心”说漏嘴的同伴,在西门附近的几个营房里转悠。他们的任务是散布一个消息:西门守军因为连日劳累,明晚的岗哨会减少三成,而且换岗时间要延后半个时辰。

“真的假的?”一个老兵叼着草根问,“王将军不是刚被抓吗?这时候敢放松?”

“王将军是王将军,咱们是咱们。”张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连着值了七八天夜了,铁打的也扛不住。上头说了,轮着休,明晚西门这边先休。”

“契丹人打过来咋办?”

“打不过来。”另一个同伴接话,演技比张三自然多了,“冰墙那么厚,云梯搭不上。再说了,契丹粮草也不多了,我看熬不了几天。”

几个士兵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乱世当兵,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问多了没好处。

张三走出营房,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他擦在衣襟上,布料被汗浸湿,贴在身上更冷了。

“张都头,”一个年轻士兵追出来,小声问,“您说……咱们能赢吗?”

张三回头看他。那兵最多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晚都怕得睡不着。

“能。”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坚定,“陛下在呢。”

年轻士兵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转身回去了。

张三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走到马厩附近,远远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明晚,这里会死很多人。

他不知道死的会是内奸,还是自己这些埋伏的人。打仗就是这样,再周全的计划,真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清流关那仗,他一个同乡就是被流箭射中喉咙死的,死前连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王彦被抓后从武库里新领的,比原来那把重,但更锋利。刀柄缠着麻绳,握起来有些扎手。

得再磨磨,他想。

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王石头那个傻弟弟。他呆呆地坐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槛上,手里捏着个雪球,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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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张三走过去,蹲下身:“石头,怎么在这儿?”

王石头抬头看他,眼神空洞洞的,没有焦点。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箭伤入脑后,人就傻了,谁也不认识,话也不会说。

“冷,回去吧。”张三伸手想拉他。

王石头忽然把手里的雪球递过来,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哥……哥……”

张三愣住了。

王石头的哥哥王大狗,两个月前死在了一次小规模冲突里。尸体运回来时,王石头哭晕过去三次。后来他自己也中了箭,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哥哥都忘了。

可现在,他捏着雪球,像是在模仿小时候和哥哥打雪仗的样子。

张三接过雪球,雪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冰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你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拉着王石头往回走。王石头很听话,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空荡荡的街角,像是那里还有什么人在等他。

柴荣放下笔时,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都是今天要处理完的: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粮草消耗统计、药材补给申请、还有王溥从开封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北邙山的搜查有了新发现。在废弃道观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文书残片。拼凑起来看,是“木先生”与各地暗桩往来的部分记录。其中提到了潼关,提到了王彦,还提到了一个名字——陶谷。

柴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陶谷是翰林学士,文采斐然,在士林中声望不低。如果连他都和“木先生”有牵扯,那朝堂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钉子?

他提笔,在密报上批注:“秘查,勿动,待朕归。”

批完,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雪暂时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半轮冷月。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蓝的光。

张德钧悄声进来,手里端着晚膳: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小碗肉羹。肉是马肉,冻死的战马舍不得全扔,挑还能吃的部分煮了,分给将领和伤兵。

“陛下用些吧。”张德钧把碗筷摆好。

柴荣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米很糙,混着沙子,嚼起来嘎吱响。肉羹腥气重,但确实是肉,油花漂在汤面上,看着比清汤寡水强。

他慢慢吃着,忽然问:“张伴伴,你是幽州人吧?”

张德钧一愣,随即低头:“是,奴婢老家在幽州良乡。”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张德钧声音很轻,“契丹打过来那年,都没了。”

柴荣夹了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肉煮得老了,纤维粗,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等朕收回幽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回去看看。”

张德钧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肩膀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柴荣没扶他,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更衣,朕去城头看看。”

“陛下,夜深了……”

“睡不着。”

他换上厚氅衣,张德钧替他系好带子。出门时,亲卫已经等在院中,举着火把,照亮了积雪的小径。

走上城头时,风更大了。火把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冰墙上跳动,像是有无数鬼影在舞动。

柴荣走到垛口前,望向契丹大营。营中灯火比昨夜更稀疏,只有中军附近有几处亮着。夜色深沉,看不清具体动向,但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陛下。”

值夜的将领过来行礼。柴荣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巡视。

他在城头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正月十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契丹大营的方向,转身往回走。雪地上,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掩埋。

回到住处时,他看见案上又多了一封急报。是南线张永德送来的:南唐水军今日有小股船队试探过淮,被击退。但淮水南岸,南唐军队的调动频繁,兵力估计已增至五万。

另一封是北线慕容延钊的:北汉刘继业军仍在黄河西岸活动,但今日午后有北返迹象。

柴荣看完,把两封军报放在一起。

南唐在观望,北汉也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等潼关这一仗的结果。

他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又涂掉。再写,再涂。最后纸上只剩下四个字:

一战定鼎。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能听见远处城头换岗的口令声,模糊地混在风里。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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