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柴荣就起来了。
左臂的伤好了些,能慢慢活动,但使不上力。御医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结了层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有些红肿。“陛下,这痂不能硬揭,得让它自己掉。要是再裂开,就真会留病根了。”
柴荣嗯了一声,任由御医重新上药包扎。药粉撒上去,凉飕飕的,刺痛感比前些天轻多了。等包扎完,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能抬到胸口那么高,再往上就疼。
“够用了。”他说。
张德钧伺候他穿衣。不是甲胄,是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外面罩件狐皮大氅。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这一个月瘦了太多,肋骨都能摸出来。
“陛下,早膳备好了。”张德钧低声说。
柴荣走到外间。桌上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蒸饼。比前些天丰盛些,但也不算奢侈。他坐下,慢慢吃着。粥煮得烂,容易咽。蒸饼是白面的,难得,应该是专门给他做的。
吃到一半,赵匡胤来了。
他也换了常服,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道疤结了痂,从眼角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那儿。见柴荣在吃饭,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吧,一起吃。”柴荣说。
赵匡胤这才进来,在对面坐下。张德钧添了副碗筷,他端起粥碗,几口就喝完了,蒸饼也是一口一个,吃得很快,但很干净,不掉渣。
“都安排好了?”柴荣问。
“安排好了。”赵匡胤放下碗,“郭帅留镇潼关,给他三千兵,都是守城的老卒。粮草药材够用一个月,开封的补给五天后就到。城防修补了一半,剩下的开春继续。伤兵营……”他顿了顿,“重伤的留下继续治,轻伤的能走路的,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守军。”
柴荣点点头:“阵亡将士的抚恤呢?”
“第一批已经发了。”赵匡胤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按陛下定的标准,每人二十贯,三石米。家里有老幼的,加倍。钱从内帑出,不够的部分,王相说先从户部借支,等加征的商税上来再补。”
“发下去就好。”柴荣慢慢嚼着最后一口饼,“那些无名卒……”
“也发了。”赵匡胤声音低下去,“按籍贯,发到各州县,由地方官府寻访家属。寻不到的,钱粮充公,但会记在账上,将来找到了再补。”
柴荣没说话。他知道,那些无名卒的钱粮,大多数是寻不到家属的。乱世里,人如草芥,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但他还是坚持要发,哪怕最后充公,也要发。这是态度,是做给活人看的——跟着朕打仗,死了不会白死。
吃完早饭,天亮了。雪后初晴,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柴荣走出节堂,站在院子里。
亲卫已经准备好了车驾。不是马车,是牛车——马在打仗时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伤马老马,拉不了车。牛是征来的民牛,两头,套着简陋的车辕。车板铺了草席,上面又铺了层毡子,算是软垫。
“陛下,上车吧。”张德钧说。
柴荣没动。他看向城墙方向。城头上,士兵们还在修补垛口,动作慢吞吞的,像一群疲惫的蚂蚁。更远处,城外的埋尸场方向,有青烟升起——还在烧尸体,烧不完的尸体。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那辆车更简陋,就一块板,两头牛拉着。板上躺着十几个重伤员,裹着草席,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军医老吴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药箱,眼睛红红的,像是几天没睡。
“陛下……”老吴看见他,要下车行礼。
“坐着吧。”柴荣摆摆手,走到车边。他看了看那些伤员,一个个看过去。有的脸烂了,认不出是谁。有的断手断脚,草席下空荡荡的。有的肚子裹着厚厚的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大概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微弱。
“他怎么样?”柴荣问老吴。
老吴摇头:“箭伤入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能不能熬到开封,看造化。”
柴荣伸手,碰了碰那年轻伤员的脸。皮肤滚烫,像烧红的炭。他收回手,对张德钧说:“把朕车上的毡子拿来,给他们盖上。”
“陛下,那您……”
“朕骑马。”柴荣说,“伤的是胳膊,不是腿。”
张德钧还想劝,但看到柴荣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跑去把那车上的毡子拿来,盖在伤员身上。厚厚的羊毛毡,很暖和。
柴荣走到一匹马前——是匹老马,瘦得肋骨凸出,但眼神温顺。他左手使不上力,上马很费劲,试了两次才上去。坐稳后,他看向赵匡胤:“走吧。”
赵匡胤点头,翻身上马。他骑的是战马,虽然也瘦,但精气神还在。
队伍开始移动。前头是五十个亲卫骑兵,虽然人困马乏,但盔甲擦得亮,旗帜打得高。中间是柴荣、赵匡胤,还有那几辆载着伤员的牛车。后面是步兵,约两百人,都是还能走路的轻伤员,或者休整过来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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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人数不多,但出城时,城墙上站满了人。
郭荣带着留守的将士,在城门口列队。没人说话,就静静站着,看着队伍慢慢出城。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疲惫的、带伤的、但眼神坚定的脸。
张三也在里面。他脸上手上的烧伤已经结痂,黑红黑红的,像戴了面具。他站在队列里,看着柴荣骑马从面前经过。
柴荣看见他了,勒住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张都头,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来开封找朕。”
张三愣住了,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等反应过来,他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臣……遵旨!”
柴荣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泥泞的土路。牛车走得很慢,轮子陷在泥里,吱呀吱呀响。伤员在车上颠簸,有人疼得呻吟出声。
柴荣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路两旁是田野,但荒着,没人种。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草屋,屋顶塌了,墙也倒了,像是很久没人住。更远处有村庄,但静悄悄的,连炊烟都没有。
“这一带,打了几十年仗。”赵匡胤在旁边说,“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死了。”
柴荣嗯了一声。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上面写“五代十国,兵连祸结,民不聊生”。那时候只觉得是八个字,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这八个字有多重。
走了大概十里,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林边有座小庙,庙墙塌了一半,但屋顶还在。赵匡胤示意队伍停下,派人先去查探。
亲卫回来禀报:“庙里没人,但还算干净,可以歇脚。”
“那就歇会儿。”柴荣说。伤员需要休息,牛也需要喂。
队伍在庙前空地停下。亲卫把伤员从车上抬下来,抬进庙里。庙很小,挤一挤能容下二三十人。重伤员抬进去,轻伤员就在庙外屋檐下坐着。
柴荣下马,走进庙里。
庙供的是土地公,泥塑像掉了半个脑袋,露出里面的稻草。供桌上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地上铺着干草,应该是之前逃难的人留下的。
伤员们躺在干草上,呻吟声此起彼伏。老吴在中间穿梭,挨个检查伤口,换药。药不多了,他省着用,一点一点涂。
柴荣走到那个年轻伤员身边。人还昏迷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他蹲下身,摸了摸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点。
“水。”他说。
张德钧递过水囊。柴荣接过,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伤员嘴里。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些,他用袖子擦了擦。
“陛下,我来吧。”老吴过来。
“没事。”柴荣继续喂,喂得很慢,很有耐心。等喂完半囊水,他才把水囊还给张德钧。
他站起身,环顾庙里。二十几个重伤员,躺了一地。有的在睡,有的睁着眼看屋顶,眼神空洞。空气里有药味,有血腥味,还有腐烂的甜腥味——是伤口化脓的味道。
他走出庙,站在屋檐下。赵匡胤正在安排警戒,亲卫分散到树林边,弓弩上弦,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一路,不会太平吧。”柴荣说。
赵匡胤点头:“‘木先生’虽死,但他的党羽可能还有漏网的。另外,南唐、北汉的探子,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就让他们来。”柴荣声音很平静,“朕倒要看看,谁敢在半路截杀。”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亲卫立刻警戒,弓弩对准来路。赵匡胤按住刀柄,站到柴荣身前。
很快,一骑出现在视野里。马上的人穿着周军服色,举着令旗,一边狂奔一边喊:“紧急军报!紧急军报!”
是传令兵。
赵匡胤示意亲卫放行。传令兵冲到庙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陛下!开封急报!”
柴荣接过信,拆开。是王溥的笔迹,写得很密,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他快速扫过,脸色渐渐沉下来。
“陛下?”赵匡胤问。
柴荣把信递给他,然后转身,看向开封方向。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但在他眼里,那座城的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赵匡胤看完信,也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陶谷……果然有问题。”
信上说,王溥在继续清查“山阴客”案时,发现翰林学士陶谷与“木先生”有过书信往来。虽然信里没提具体阴谋,但时间、暗语都对得上。更关键的是,陶谷在朝中串联了一批官员,正在酝酿“联名上疏”,要求“罢兵休战,与契丹议和”。
“联名的都有谁?”柴荣问,声音很冷。
“名单在信里。”赵匡胤把信翻到最后,“六个人,都是文官,官职不高,但……”他顿了顿,“都是清流,在士林中有声望。”
柴荣笑了,笑得很冷。
清流。读书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就想卖国求荣。
“王溥是什么意思?”他问。
“王相说,证据还不充分,贸然抓人,会激起士林反弹。建议陛下回京后,亲自处置。”
柴荣沉默片刻,然后说:“告诉他,朕五天后到开封。在这之前,那六个人,一个都不许离京。他们的府邸,暗中监视。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是。”
柴荣转身,看向庙里那些伤员。呻吟声还在继续,老吴还在忙碌。
他又看向远方,看向开封的方向。
路还长。
但该清的账,一笔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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