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的春雨来得迟,但到底还是来了。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垂下来,落在开封城的青瓦上,起初只是沙沙的轻响,渐渐连成一片,檐角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街巷里的泥泞被雨水冲刷,浊黄色的水流沿着沟渠蜿蜒,汇入汴河,河水涨了些,颜色也更浑了。
紫宸殿里,早朝已经散了。但柴荣没走,王溥、范质、魏仁浦几个重臣也没走,都留在殿里议事。窗开着,雨气混着泥土的腥味飘进来,冲淡了殿里沉浊的墨香和熏香味。
“耶律挞烈的使者到了汴梁。”王溥手里拿着份文书,“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客馆里,递了国书,请求议和。”
他把国书递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柴荣没立刻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左臂的伤好多了,已经能放下绷带,只是活动时还有些滞涩。
“国书上怎么说?”他问。
“言辞还算客气。”王溥道,“承认潼关之战是‘误会’,说是边境将领擅自用兵,并非契丹国主本意。愿意遣使修好,重定边境,并……愿意送还部分历年掳掠的汉民。”
殿里静了一瞬。范质和魏仁浦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柴荣终于拿起国书,展开。纸是上好的宣纸,厚实,微微泛黄。字是汉文,写得很工整,笔画舒展,显然是契丹那边汉人学士的手笔。内容和王溥说的差不多,但更委婉些,处处透着“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的意思。
他看完,把国书放回案上,抬眼看向几位重臣:“你们觉得呢?”
范质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可以谈。潼关一战,我军虽胜,但伤亡惨重,国库空虚,急需休整。契丹虽败,但主力未损,耶律挞烈退兵百里,是在等补给,并非真的怕了我们。此时议和,正是时机。”
他是老成持重之言。魏仁浦却摇头:“范相所言虽有道理,但契丹狼子野心,不可轻信。今日议和,明日补给到了,说不定又卷土重来。况且——”他顿了顿,“我大周新立,若与契丹议和,难免让南唐、后蜀等辈看轻,以为我们怕了。”
两人说得都有理。王溥没表态,只看向柴荣。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问:“耶律挞烈的使者,是个什么人?”
“是个汉人。”王溥答,“姓韩,名德让。三十出头,据说是幽州大族出身,祖父辈就归了契丹。此人通晓汉、契丹两族事务,能言善辩,在契丹南院颇受重用。”
韩德让。柴荣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历史上,这人后来成了辽朝的重臣,辅佐萧太后,权倾一时。没想到,现在只是个使者。
“他提了什么条件?”柴荣问。
“除了国书上写的,私下还透了些口风。”王溥道,“说是若议和成,契丹愿与我朝约为兄弟之国,互市通商,并……可以适当减免岁币。”
“岁币?”柴荣笑了,笑得很冷,“我大周什么时候给过契丹岁币?”
殿里又静下来。范质和魏仁浦都低下头。五代乱世,中原政权更迭频繁,为了换取边境安宁,向契丹称臣纳贡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后晋石敬瑭甚至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虽然后来周太祖郭威起兵时打出“不称臣、不纳贡”的旗号,但现实是,契丹铁骑就在黄河以北,虎视眈眈。
“陛下,”范质硬着头皮道,“乱世之中,权宜之计……”
“没有权宜之计。”柴荣打断他,“朕登基时说过的话,你们忘了?——燕云未复,契丹未灭,何以为家?今日若开此例,称臣纳贡,朕有何面目去见潼关战死的将士?有何面目去见中原百姓?”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窗外雨声渐大,哗哗的,像是给这番话配了乐。
王溥终于开口:“陛下所言极是。但……眼下确实需要时间。南唐在淮水增兵,后蜀在剑门关异动,北汉刘继业虽然退兵,但太原那边征兵不断。我们四面受敌,若与契丹长期对峙,恐力有不逮。”
这话说到了要害。柴荣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盘算。潼关一战,虽然赢了,但消耗巨大。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没发完,伤兵的药材依旧紧缺,国库几乎空了。加征的商税刚刚开始,要见到钱粮,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而契丹呢?耶律挞烈退兵,不是怕了,是在等补给。一旦补给到位,随时可能再来。南边的南唐、后蜀,西边的北汉,都在观望。只要他和契丹耗下去,这些人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分食后周这块肉。
需要时间。至少一年,也许两年。需要时间练兵,造船,积蓄钱粮,整顿内政。
他睁开眼,看向王溥:“议和可以谈,但条件要改。”
“陛下的意思是?”
“第一,没有岁币。一两银子,一匹布,都不会给。第二,不是兄弟之国。我大周是上国,契丹是藩属——至少名义上要这样。第三,互市可以,但必须在幽州以南,由我朝设卡监管。第四,送还汉民,不能只是‘部分’,是全部。凡愿意南归的,契丹不得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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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一口气说完,殿里三位重臣都愣了。这条件……太硬了。契丹怎么可能答应?
“陛下,”魏仁浦迟疑道,“这……恐怕耶律挞烈不会同意。”
“那就别议了。”柴荣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的宫墙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告诉韩德让,这就是朕的底线。答应,就谈。不答应,那就战场上见。潼关能守一次,就能守第二次。”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三人:“但话要说清楚——不是朕好战,是契丹欺人太甚。燕云十六州,是我汉家故土,被他们占了几十年。中原百姓,被他们掳掠杀戮,血流成河。这些账,朕一笔一笔都记着。今日议和,不是认输,是给你们时间喘息,也是给朕时间准备。”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声音低了些:“总有一天,朕会带着大军北上,收复燕云,把契丹人赶回漠北。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休养生息,需要积蓄力量。这个道理,耶律挞烈懂,所以他才来议和。因为他知道,再打下去,他占不到便宜。”
殿里只剩下雨声。三位重臣都沉默着,消化这番话。
良久,王溥才躬身道:“臣明白了。这就去与韩德让谈。”
“不急。”柴荣摆手,“晾他几天。让他看看开封城,看看我们的军民士气。也让朝中那些人看看——朕不是不能打,是没必要现在就打到底。”
范质和魏仁浦都松了口气。陛下这话,既是说给契丹听的,也是说给朝中那些主和派听的。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余地。
“还有一件事。”柴荣看向王溥,“议和的事,朝中肯定会有议论。你盯着点,哪些人跳得高,哪些人暗中串联,都记下来。等这事了了,朕再慢慢收拾。”
“臣遵旨。”
三人退下。殿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下不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前些天好多了。
议和……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既要强硬,不能失了国格;又要灵活,不能把路堵死。就像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想起潼关城外那些坟堆,那些木牌,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如果那些战死的将士知道,他们用命守住的潼关,换来的是和敌人议和,他们会怎么想?
但他别无选择。这个天下,病了太久,需要时间疗伤。需要时间把破碎的山河重新拼起来,把离散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而他,就是那个握着针线的人。一针一线,慢慢缝,不能急,也不能停。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滴滴答答的檐水声。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石板上的积水泛着微光。
柴荣睁开眼,看向案上那份契丹国书。纸张在微光下显得更黄了,像一段陈旧的历史。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奏章上写下一行字:
显德二年春,契丹请和。朕许之,非畏战,乃蓄力也。待南平内固,必举兵北向,雪燕云之耻。
墨迹未干,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路还长。但至少,暂时不用流血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雨彻底停了。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进大殿,把地上那片水渍照得亮晶晶的,像一块碎掉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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