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让离开的第二天,开封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先是稀疏的几点砸在瓦片上,噗噗的响,像有人在房顶撒豆子。接着密起来,连成线,连成片,天地间灰蒙蒙的,街巷里很快积起水洼,浑浊的雨水顺着沟渠哗哗地流。
紫宸殿里,柴荣坐在窗前看雨。
左臂的伤好多了,不用再吊着,只是动作时还有些牵痛。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能举到肩那么高,再往上就疼。够用了,他想,至少能握笔批奏章,也能……拔剑。
窗外的雨声很吵,但听久了又觉得安静。这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安静不一样——战场上是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压抑;而这是真的安静,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反倒显得世界空旷。
张德钧悄声进来,手里捧着药碗。药味很冲,混着雨水的土腥气,闻起来更苦。
“陛下,该喝药了。”张德钧小声说。
柴荣接过碗,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药汤。已经喝了一个多月,从潼关喝到开封,苦得舌头发麻。但他还是一口喝完,连底都没剩。
“韩德让走了?”他问。
“走了。”张德钧接过空碗,“天没亮就出城了,鸿胪寺派了辆车送他到黄河渡口。车上装了些粮食和布匹,说是……说是陛下赏赐的。”
柴荣笑了笑。赏赐?是打发要饭的吧。但他没说什么,挥手让张德钧退下。
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雨还在下,檐水成串地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了,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堆着今天的奏章,不多,但每本都得看。最上面是王溥递上来的,关于韩德让这次觐见的详细记录——包括他说的每句话,柴荣说的每句话,还有当时殿上百官的反应。
柴荣翻开,快速浏览。看到自己那句“问问你自己……心里愧不愧?”时,他顿了顿。
这话说得狠了。但对付韩德让这种人,不狠不行。他是汉人,却替契丹办事,心里那道坎最难跨。戳他痛处,他才会记住,才会把话原原本本带回去给耶律挞烈。
继续往下翻,是王溥的分析。他认为耶律挞烈不会接受条件,但短期内也不会再动兵。契丹内部有矛盾——南院北院之争,贵族之间的倾轧,还有草原上其他部族的威胁。耶律挞烈需要时间摆平这些,所以即使条件苛刻,他最终可能还是会妥协。
“至少三个月。”王溥在奏章最后写道,“三个月内,北境无战事。但南边……难说。”
南边。南唐。
柴荣放下奏章,看向墙上的地图。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是前朝留下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轮廓还在。南唐在淮水以南,疆域辽阔,水网密布,城池密集。和契丹不同,南唐是汉人政权,文化昌盛,经济富庶,但军力……确实弱。
弱的军队,配上坚固的城池,丰足的钱粮,反而更难打。因为守军可以缩在城里,跟你耗。你围城,他们粮草够吃一年;你强攻,伤亡太大。而且南边多水,北方的骑兵施展不开,步兵攻城又缺乏经验。
所以才需要水师,需要海路奇袭。
他想起赵匡胤。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到登州了。那边靠海,风大浪急,北方的旱鸭子上了船,怕是要吐得天昏地暗。三个月……能练出个样子吗?
难。但必须做。
窗外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一声,穿透雨幕传进来。
柴荣收回目光,继续看奏章。下一本是户部递上来的,关于加征商税的进展。写得挺详细,哪些商品加了税,加多少,预计能收多少,都列了表格。但后面附了份名单——是各地商人联名反对的折子,盖了几十个商号的印。
乱世里,商人最精明。他们知道朝廷缺钱,也愿意出钱,但不愿意被当成肥羊宰。加税可以,但不能太狠,不能断了他们的生路。
柴荣提笔,在奏章上批道:**税额定得尚可,但须防层层加码,致民怨沸腾。着户部派员巡察,凡有借机盘剥者,严惩不贷。**
批完,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头有点疼,可能是雨天湿气重,也可能是……累了。
真的累了。从潼关回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上朝,要议事,要批奏章;晚上要思考,要谋划,要权衡利弊。有时候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在潼关城头,耳边是喊杀声,鼻子里是血腥味。
可睁开眼,看到的是寝殿的帷幔,闻见的是熏香的甜腻。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几点,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庭院里的积水还没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块碎了的镜子。
张三站在廊下,正和韩通说话。两人声音很低,但柴荣能听见几句。
“……所以站岗的时候,眼睛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韩通在教,“要扫,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耳朵也要听,远处的脚步声,近处的呼吸声,都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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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那要是困了呢?”张三问。
“困?”韩通笑了,“掐自己大腿,或者……想想你在潼关的时候。那时候敢困吗?一困,命就没了。”
张三不说话了。柴荣看见他摸了摸脸——那个动作很熟悉,是烧伤留下的习惯,总觉得自己脸上还有疤。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有血性,也肯学。但宫里太复杂,水太深,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
柴荣没打扰他们,转身回了殿里。
王溥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雨停了,但街道上到处是积水,马车碾过去,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夫把车赶得很慢,怕溅到行人——这是王溥交代的,为官者,要有为官者的体面。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累,真的累。这些日子,白天要处理朝政,晚上要整理“山阴客”案的卷宗,还要盯着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今天又和韩德让周旋了半天,虽说是陛下出面,但事前事后的安排,都是他在做。
老了。他五十多了,精力不比从前。但陛下年轻,有雄心,有魄力,他这个做宰相的,就得撑着,撑到……撑到撑不住那天。
马车忽然停了。
“相爷,前面堵住了。”车夫在外头说。
王溥掀开车帘。前面是汴河上的虹桥,桥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看什么热闹。桥下的河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往下游流,水面漂着些杂物——破木板,烂草席,还有……一具尸体。
是浮尸。脸朝下,穿着破烂的布衣,看不出年纪。水流把它冲到桥墩边,卡在那儿,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捂鼻子,有人摇头叹气,但没人去捞。乱世里,死人常见,何况是这种无名尸。
“绕路吧。”王溥放下车帘。
马车调头,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光线暗得很。地上也是积水,马车轮子陷进去,吱呀作响。
王溥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具浮尸。穿着破烂布衣,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乞丐。死在汴河里,顺水漂到这儿,卡在桥墩边,像块垃圾。
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话:“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是啊,到底是谁的天下?是那些穿紫袍绯袍的官员的天下?还是这些死在河里、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人的天下?
他不知道。
马车出了巷子,重新上了大街。街上人多了些,店铺都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道,也照着行人疲惫的脸。
有人在卖炊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王溥忽然觉得饿——他中午只匆匆吃了两口,就进宫议事,一直饿到现在。
“停一下。”他说。
马车停下。他下了车,走到摊子前。摊主是个老汉,佝偻着背,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相爷……”老汉认出他,有些惶恐。
“两个饼。”王溥掏钱。
“不用不用,相爷吃饼是小人的荣幸……”
“拿着。”王溥把钱塞到他手里,“都不容易。”
老汉接过钱,手有点抖。他包了两个饼,用油纸裹好,递给王溥时,小声说:“相爷……您是个好官。”
王溥愣了愣,接过饼,没说什么,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走。他打开油纸,饼还热着,麦香混着油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饼很实,有点干,但能填饱肚子。
好吃。比宫里那些精致但没滋味的点心好吃。
他吃着饼,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蜿蜒。
远处传来打更声,当当的,悠长。
一更天了。
他吃完饼,擦了擦手。车厢里光线暗,但他还是从袖中掏出那份名单——是今天早朝后,几个官员私下串联,准备联名上疏反对加税的名单。
名单不长,五六个人,官职都不高,但都是清流,在士林中有声望。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冠冕堂皇:朝廷当以仁政为本,加税是苛政,会失民心。
道理都对。但朝廷没钱,怎么办?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不发?伤兵的药治不治?边防的粮草供不供?
王溥看着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他知道该怎么做。陛下已经表态了——乱世当用重典。那他就得做那把刀,砍掉那些碍事的枝枝蔓蔓。
哪怕……会被人骂。
马车到了相府。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下车,忙上前搀扶。
“相爷,您回来了。”
“嗯。”王溥摆摆手,示意不用扶。他走进府门,穿过庭院,走进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桌上堆着没看完的卷宗。他在桌前坐下,却没立刻看,只是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中进士的时候。那时候年轻,有抱负,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贤臣。可现在呢?手上沾了血,心里结了冰,成了别人眼里的酷吏。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天下,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脏活累活。陛下在前面开疆拓土,他就在后面清理污秽。
哪怕遗臭万年。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批阅卷宗。
窗外,夜色深浓。雨后的天空干净了些,能看到几颗星,冷冷地挂着。
更鼓又响了。
二更天。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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