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新律

显德二年四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紫宸殿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早朝,但来的人比早朝还齐。文官武将,按品级排成数列,从殿前广场一直排到宫门。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赶紧挺直腰板。

张三站在殿门口,手按着刀柄,手心有点汗。他不是紧张,是觉得今天这事……不一般。陛下传旨,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来听宣。什么旨这么重要?韩通没明说,只叮嘱他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

辰时正,鼓声响了。

不是平日上朝那种缓慢的鼓点,是急促的,密集的,咚咚咚咚,像战鼓。百官精神一振,下意识整理衣冠。

殿门缓缓打开。柴荣走出来,不是坐在御辇上,是走出来。他穿的不是朝服,是戎装——深青色的鱼鳞甲,左肩有处明显的修补痕迹,那是潼关留下的伤。腰间挎着剑,剑柄上的麻绳缠得很紧。

他没上丹陛,就站在殿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广场上的人群。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都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王溥出列,躬身:“启禀陛下,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三百二十七人,除三人告病,一人丁忧,其余皆已到齐。”

“好。”柴荣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文书用黄绫装裱,很厚,卷起来有手臂粗。“今日召诸位来,是为颁布新律。”

新律?百官面面相觑。改朝换代修律法不稀奇,但这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

柴荣没理会下面的骚动,展开文书,开始念:

“《显德律》第一卷,总纲。第一条:天下土地,无论官田民田,皆归国有。百姓佃耕,按亩纳粮,永不起科……”

念到这里,下面已经有人倒吸凉气。土地国有?这可是动根本的大事。五代乱世,土地兼并严重,世家大族、藩镇将领占据大量田产,现在一句话就要收归国有?

柴荣没停,继续念:“第二条:废除丁口税,改行户等税。按户资产定税等,富者多纳,贫者少纳,赤贫者免……”

这下连武将那边都有动静了。丁口税是按人头收的,乱世里百姓逃亡多,其实收不上多少。改成按资产收,那些家里有田有宅的,可就得多出血了。

“第三条:军中士卒,凡战死者,抚恤钱二十贯,粮三石。伤者,视伤情给医药钱,残者给赡养钱……”

这条倒没人反对。当兵的命贱,死了也就死了,能给抚恤已经是恩典。只是这数目……二十贯,够一户中等人家过一年了。国库出得起吗?

柴荣念得很慢,一条一条,总共三十七条。涉及田制、税制、军制、官制,方方面面。每念一条,下面就有不同的反应——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念到最后一条:“第三十七条:凡贪赃枉法、通敌叛国者,无论官爵,一律处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念完,他合上文书,看向下面:“都听清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御史中丞刘温叟,今年六十八了,胡子花白,说话时声音都在抖:“陛……陛下,此律……此律是否……过于严苛?土地国有,恐引世家反弹。户等税……恐致民怨沸腾啊!”

柴荣看着他,没说话。

另一个官员也出列,是户部侍郎张美,四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陛下,臣以为刘中丞所言有理。如今国库空虚,当以安抚为主。如此大刀阔斧改革,万一……”

“万一什么?”柴荣打断他,“万一有人造反?”

张美噎住了,不敢接话。

柴荣走下台阶,走到百官面前。他走得很慢,脚步很稳,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朕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不高兴。”他一边走一边说,“土地国有,断了你们兼并田地的路。户等税,让你们得多交钱。军制改革,让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没油水可捞。”

他停在张美面前,看着他:“张侍郎,你在开封城外的庄园,有田五百亩吧?都是怎么来的?买来的?还是……强占的?”

张美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臣……臣……”

柴荣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不安、或愤懑的脸。

“乱世几十年,你们习惯了——皇帝轮流做,江山随便坐。打仗是武夫的事,治国是文官的事。武夫在前面流血,文官在后面捞钱。捞够了,换个皇帝接着捞。”

他声音渐渐高起来:“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天下为什么乱?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武夫想着兵强马壮当皇帝,文官想着攀附新主保富贵。谁管百姓死活?谁管江山社稷?”

他走回台阶前,转身,面向百官。

“朕今天把话撂这儿——”他拔剑,剑身出鞘半尺,寒光凛冽,“从今往后,这规矩得改。武夫不能只想当皇帝,得保境安民。文官不能只想捞钱,得治国理政。谁要是还想着老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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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的剑,不认人。”

说完,他收剑入鞘,对王溥说:“王相,新律即日颁布,通行天下。凡有阻挠者,按律处置。”

“臣遵旨。”王溥躬身。

柴荣又看向武将那边:“高将军。”

禁军都指挥使高怀德出列:“臣在。”

“军中整肃,从禁军开始。吃空饷的,喝兵血的,克扣军饷的,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是!”

“还有,”柴荣补充,“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医药钱,必须足额发放。谁要是敢伸手,砍手。谁要是敢动这笔钱,砍头。”

“臣明白。”

事情交代完,柴荣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在这儿杵着。”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脚步匆匆,像逃难似的。

张三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人远去。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他听见几个官员低声议论:

“这……这简直是要人命啊……”

“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这么搞,下面非乱不可……”

声音渐渐远去。

张三收回目光,看向殿内。柴荣还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殿里。脚步有些沉,左肩微微下垂——那是旧伤的缘故。

张三想进去伺候,被张德钧拦住了。

“让陛下一个人待会儿。”老宦官低声说,“累了。

王溥回到政事堂时,范质和魏仁浦已经在等他了。

三人脸色都不好看。新律颁布得太突然,他们虽然早知道陛下要改革,但没想到这么急,这么狠。

“王相,”范质先开口,“土地国有这一条……恐怕会出乱子。河北、河东那些藩镇,哪个手里没田?李筠虽然归附了,但在潞州还有大片庄园。郭荣在成德也有田产。这些人要是闹起来……”

“他们不敢。”王溥坐下,揉了揉眉心,“陛下刚在潼关打了胜仗,军威正盛。这时候闹,是找死。”

“那世家呢?”魏仁浦问,“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这些大族,哪个不是田连阡陌?他们会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王溥声音冷下来,“陛下说了,乱世当用重典。谁要是不服,陶谷就是榜样。”

提到陶谷,三人都沉默了。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翰林学士,现在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户等税的事,”范质换了个话题,“具体怎么实施?按资产定税等,资产怎么算?田产、房产、商铺、金银……谁来评估?评估的人要是受贿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都是实际问题。王溥从案上拿起一份细则:“这是户部拟的章程。每州设‘户等司’,由朝廷直接派员,地方官员不得干预。资产评估,田产按亩,房产按间,商铺按地段,金银……说实话,这部分最难查,但查到一个就严办一个,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说了,新法推行,肯定会有人钻空子,会有人反抗。但只要大方向没错,就坚决推行。有问题,解决问题。有阻力,清除阻力。”

话说得硬气,但三人都知道,做起来有多难。

“还有件事。”魏仁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南唐那边来的密报。李璟得知陛下颁布新律,召集大臣议事。据说……有人提议趁我们内部不稳,出兵北伐。”

王溥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潜藏在南唐的密探送回来的,内容很简略,但意思清楚——南唐在观望,看新律推行会不会引发内乱。如果有,他们就会动手。

“告诉张永德,”王溥放下信,“加强淮水防务。再派人去南唐散布消息,就说……就说契丹有意与我朝结盟,共图江南。”

“这……契丹会答应吗?”范质皱眉。

“不需要他们答应。”王溥说,“只要南唐信就行。李璟多疑,听到这个消息,至少会犹豫几个月。有这几个月时间,够了。”

范质和魏仁浦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这就是乱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窗外传来钟声,当当当,响了九下。

巳时了。

“都去忙吧。”王溥站起身,“新律颁布只是开始,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三人各自散去。王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薄的胭脂。

很美。但美得脆弱,一场雨就没了。

就像这世道,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案上堆着新律的细则,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是字,每一个字都可能引发冲突,可能流血,可能死人。

但必须做。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两片,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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