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
崇祯封伯的旨意还没到两广,两道捷报先后到了京师。
头一道消息是从汉中来的。
孙承宗和洪承畴联名上的折子,说在汉中府境内剿灭了流寇李自成的主力,闯王大部已被击溃,李自成带着残部十几骑往商洛山中逃窜,生死不明。
折子里写得很细——某日某地交战,斩首多少级,俘获多少匹,缴获旗帜甲仗多少件,连李自成的坐骑被射杀、他本人换马逃走的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道消息是郑崇俭和秦良玉联名上折,说张献忠被堵在四川夔门一带,部众纷纷投降,张献忠带着剩余的几百人往贵州方向逃窜,已经难成气候。折子里还说,投降的流寇中有不少是被裹挟的百姓,已经就地安置,愿意从军的编入了秦良玉的白杆兵。
两道折子前后脚送到,中间隔了不到两天。
崇祯把两道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李自成,张献忠。
这两个人,一个在几年后破了北京,逼得崇祯上了煤山;一个在几年后进了四川,成了大西王。
崇祯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是轻松,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李自成还在关中流窜,张献忠还在湖广杀人,两股流寇此消彼长,剿了又起,起了又剿,没完没了。
可如今,不到一年,两个心腹大患都被打残了。
崇祯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两条消息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都提到了“逃窜”,都没有提到“击毙”。
李自成跑了。
张献忠也跑了。
跑了的就不能算死。
而且就算这两人死了,只要天灾不断,流寇就不会断绝。
崇祯放下折子,喊到:“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给洪承畴和孙承宗,让他们不必再追剿李自成残部,大明各地流寇不断,让他们把重心放在各地流寇上。”
商洛山连绵几十里,藏十几个人跟玩儿似的,想要把人找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
崇祯又叫住他:“还有,给郑崇俭也传一道旨意,让他和秦良玉继续追剿张献忠,不要因为捷报就松懈了,几百个人,要是让他们在贵州扎下根来,过两年又是一个大患。”
王承恩又应了一声。
崇祯摆了摆手,王承恩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崇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二月下旬的天已经有些春天的意思了,云层薄薄的,透出一层淡淡的蓝光。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些折子上,落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
……
二月的河南,风还是硬的,从黄河那边刮过来,裹着沙土和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杞县城外的官道上,拖着脚步往城里走的人流一直没有断过。有的是从开封府逃过来的,有的是从归德府过来的,还有更远的,从南阳府,从汝宁府,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被和豁了口的铁锅。雪灾毁了地里的麦苗,也断了这些人的活路。
李信在城东门里头搭了个粥棚。
说是粥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油布,底下架了两口大铁锅,从自家厨房搬来的,一口能装三担水。每天早上天不亮,家里的仆人就生火烧水,把米倒进去,小火熬上一个多时辰,熬到米粒开花、汤水发黏,才算成了,粥不算稠,但也不算稀,筷子在上面根本就立不住,但至少能吊住人的命。
李信站在锅前,手里握着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排队的灾民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伸出黑乎乎的手接过碗,蹲到一边去喝,有人喝完把碗送回来,说一声“李公子慈悲”,有人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个头,转身就走。
李信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的长度,估摸着锅里的粥够不够今天发的。
他已经连着施了十几天了。
家里的粮仓下去了两个角,账房先生前天晚上来找他,说再这么施下去,最多再有一个月就撑不住了,李信没吭声,账房先生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但李信心里头是有数的。
他只是杞县的一个小地主,有一个秀才的功名,家里有一千三百亩地,搁在太平年景,那算是殷实人家,可今年不是太平年景,雪灾一来,地里的麦苗全冻死了,夏收是指望不上了,秋收还有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还要养活自己一家老小,还得应付仕途上的一些应酬。
他施粥,不全是为了善心,也是为了自己,灾民饿极了会抢,抢完了会烧,烧完了会杀,杞县的城墙能挡住流寇,挡不住饥民,把这些人稳住,让他们有口吃的,不闹事,不抢粮,比什么都强。
李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舀了一勺粥。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队伍旁边挤了过来,老头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孩子跟在他身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拽着老头的衣角,不敢抬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周围的人被老头挤开,有人骂了一句,老头像是没听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李信面前。
“扑通”一声。
老头跪下了。
那孩子也跟着跪下了,小小的身子缩在老头旁边,两只手还拽着那截衣角,不敢松。
李信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排队的灾民们看着这一幕,有的停下了手里的碗,有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有的端着粥碗望着这一幕。
老头把拐杖搁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额头一下一下地磕下去,青石板的地面磕得“咚咚”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不像是在做样子。
“李公子,”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头塞了砂纸。
“老汉求您了。您收下我这孙子吧。”
李信把手里的木勺递给旁边的仆人,蹲下身来,双手去扶老头。
“老人家,您起来说话。”
老头不肯起。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老汉一家是从陈留逃过来的。雪灾下来,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都跑了。老汉带着儿子儿媳、孙子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往南走。走到半路上走散了,老汉找了三天,没找着儿子儿媳,就剩这个孙子了。”
他抬起头来,满脸的褶子里头嵌着灰,眼眶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看着李信,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汉今年七十有二了,身子骨撑不了几天了。老汉要是死了,这孩子就没人管了。李公子,您是好人,您在施粥,您是大善人——您就收下他吧。给他一口吃的就行,不要工钱,长大了给您当牛做马。”
喜欢大明1637请大家收藏:()大明1637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