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穿过紫禁城的角楼,落在御花园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沈砚知藏在假山洞里,指尖攥得发白——他刚跟着送菜的内侍混进内宫,就撞见王振的干儿子王山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正把一个小太监按在地上打。
“狗东西!敢私藏御史弹劾咱家的奏章?”王山穿着蟒纹贴里,靴底狠狠碾过那小太监的手背,“说!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吏部那帮老东西?”
小太监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却咬着牙:“没……没有指使……是我自己看不惯你们祸乱朝纲!”
“呵,看不惯?”王山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在柳絮里一闪,“咱家就让你永远‘看’不见!”
沈砚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次冒险入宫,是受内阁学士于谦所托,查清王振党羽私吞边军粮草的证据。可没想到刚摸到司礼监外院,就撞上这血腥场面。
“住手!”
一声清喝从月亮门传来,沈砚知探头望去,只见苏瑶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手里端着个描金茶盘,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竟径直走到王山面前。
王山见是苏瑶,脸上的戾气收敛了些,却依旧吊着眼角:“苏姑娘,这是咱家处理内监,你一个外宫女子,掺和什么?”
苏瑶将茶盘递给出声的宫女,目光落在地上的小太监身上——他袖口绣着司礼监的云纹,怀里露出半截奏章的边角,正是她今早替太后整理文书时,发现丢失的那份御史弹劾王山克扣军饷的折子。
“王公公,”苏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这小公公是太后身边伺候笔墨的,今早还在慈宁宫当值。你在这里动他,是想让太后知道,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刀子吗?”
王山脸色一变。他不怕朝臣,却怵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当年先帝在时,太后就敢拿着凤印怼得王振不敢抬头。他狠狠踢了小太监一脚,骂道:“算你运气好!”又瞪向苏瑶,“苏姑娘,别以为太后护着你,就能多管闲事。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水再深,也得清浊分明。”苏瑶弯腰扶起小太监,从他怀里抽出那份奏章,不动声色地折好塞进袖中,“王公公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免得让太后等急了。”
王山悻悻地挥了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锦衣卫的刀鞘摩擦着石板路,声音刺耳。
沈砚知从假山后走出来时,苏瑶正给小太监包扎伤口。她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示意他到回廊下说话。
“你怎么来了?”苏瑶压低声音,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王振的人眼线遍布,你这样太冒险。”
“再冒险也得查。”沈砚知从怀里掏出一卷账册,“这是大同府的粮草清单,王山把三成粮草转卖给瓦剌,账面上却写成‘霉变销毁’。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东西递到太后手里。”
苏瑶接过账册,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紧锁:“边军将士在前线啃树皮,他们却在后方倒卖粮草……”她深吸一口气,将账册藏进茶盘下的夹层,“今晚戌时,你到西华门角楼等我,我给你回话。”
沈砚知点头,刚要转身,却被苏瑶拉住。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巧的玉兰:“拿着这个,遇着盘查的就说是慈宁宫送东西的,他们不敢拦。”
银簪入手微凉,沈砚瑶攥紧簪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南,苏瑶也是这样,把父亲留给她的玉佩塞给他,让他躲过了王振党羽的追捕。
“小心。”他低声道。
苏瑶笑了笑,眼底映着回廊的雕梁画栋:“放心,我在这宫里待了三年,早就学会了在刀尖上走路。倒是你,别被王山的人盯上。”
沈砚知转身消失在柳影里,柳絮粘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苏瑶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袖中那份染了血的奏章和账册,轻轻抚摸着鬓边的玉兰簪——那是太后昨日赏的,说“戴着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她知道,递出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彻底站到了王振的对立面。但方才那小太监被打时,眼里的倔强让她想起了边关战死的兄长——他临终前托人带回的信里写着:“若粮草充足,何至于此?”
夕阳西下,御花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苏瑶端着空茶盘往慈宁宫走,路过司礼监时,听见里面传来王山的咆哮:“给我查!是谁把消息递出去的!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她脚步不停,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悄无声息。风里的柳絮渐渐散了,露出天边一抹猩红的晚霞,像极了边关将士染血的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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