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没洗净的粗麻布。
秦战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尽头。一夜风雪后,街道上积了层厚厚的白,被早起的车辙碾出两道污黑的泥印子,一直延伸到远处。空气冷得呛人,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
“头儿。”
陈校尉从营区方向快步走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倦色,胡茬上结着白霜。
“粮站那边……”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秦战心里一沉:“说。”
“黄河渡口那个转运站,昨夜三更,被魏军骑兵突袭了。”陈校尉语速很快,“守军说是晋鄙麾下的精锐,绕过了蒙将军在荥阳的防线,从北面山谷钻出来的。人不多,就两百来骑,但冲得猛。”
“损失呢?”
“粮草……烧了大半。”陈校尉喉结滚动,“运粮的船,毁了四艘。守军弟兄……折了三十七个,伤的多。带队的军侯被一箭穿喉,没救过来。”
秦战没说话。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再下雪。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街角拐出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拼命抽打马臀。马嘴里喷着白气,跑到院门前时前蹄一软,差点跪倒。骑手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才站稳——是蒙恬军中的传令兵,脸上带着血污,左臂用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
“秦、秦将军!”传令兵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火漆封着的木牍,“蒙将军……急令!”
秦战接过。火漆已经裂了,沾着血和雪水。他掰开,抽出里面的帛书。
字迹潦草,是蒙恬亲笔:
“战弟:晋鄙老贼昨夜袭我渡口粮站,焚粮三百石,毁船四。此贼狡诈,避我主力,专袭粮道。新郑你部补给,今后月内恐难以为继。我已派兵追击,然冰天雪地,难有战果。你部当就地筹措,或……减员节食。撑过今冬,开春再图。切切。兄恬手书。”
秦战看完,把帛书折好,塞回怀里。
“蒙将军还有话吗?”他问传令兵。
传令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将军说……让秦将军早做打算。晋鄙这次得手,绝不会罢休。赵国那边……探子报,边境又增兵了。”
他说完,身子晃了晃。陈校尉赶紧扶住他:“兄弟,伤哪了?”
“胳膊……挨了一刀。”传令兵咬牙,“不碍事。得……得回去了。”
秦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蒙恬上次给的蜜姜。他塞进传令兵手里:“路上含着,驱寒。”
传令兵愣了下,重重点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又冲进风雪里。
马蹄声渐远。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陆续起来了。有人看见传令兵,听见了只言片语,低声交头接耳。很快,“粮站被袭”“没粮了”的消息像寒风一样,刮遍了每个角落。
早饭开出来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粥更稀了,几乎是清水,里面飘着几粒黍米和干菜叶。每人分到的饼,只有巴掌大,薄得像张纸,冻得硬邦邦的。
几个士兵端着碗,蹲在屋檐下,盯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汤水,没人动筷子。
一个年轻的关中兵忽然把碗往地上一墩:“操他娘的!这还吃个球!”
陶碗没碎,在冻硬的地上滚了两圈,粥洒了一地,很快结成冰。
旁边的老兵瞪他一眼:“嚷嚷啥?有得吃就不错了!”
“不错?!”关中兵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俺卖命打仗,就为喝这口清水?粮呢?肉呢?蒙将军上次送的肉脯,才吃几口?啊?”
“你冲我吼啥?”老兵也站起来,“粮站被魏狗劫了!你没听见?”
“听见了!所以呢?就等着饿死?”关中兵眼睛红了,“俺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俺捎钱回去!饿死在这儿,谁管?”
院里其他士兵都看过来,没人劝,也没人附和,就看着。
秦战从正房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同样的稀粥,饼也只有半块。他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没说话,蹲下身,把自己的半块饼掰成两半,递给两人。关中兵愣住了。
老兵也愣住了。
“吃。”秦战只说了一个字。
关中兵嘴唇哆嗦着,接过那半块饼。饼很硬,他用力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混着饼渣往下咽。
秦战站起身,看向院里所有人。
“粮食不够,我知道。”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晋鄙断了咱们的粮道,想饿死咱们。但咱们不是第一天挨饿了。”
他顿了顿:“边关的时候,冬天比这冷,粮比这少。咱们啃过树皮,吃过草根,不也活下来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像是乌鸦的叫声。
“从今天起,”秦战继续说,“我的口粮,减一半。陈校尉,二牛,所有百夫长,口粮减三成。省下来的,优先给伤兵,给夜里站哨的兄弟。”
陈校尉重重点头:“明白!”
秦战看向那个还蹲在地上掉眼泪的关中兵:“你叫什么?”
“俺……俺叫栓子。”关中兵抹了把脸。
“栓子,”秦战看着他,“你娘在家等你。我娘也在等我。咱们都得活着回去。”
说完,他端起自己那碗稀粥,一口喝干。粥是温的,不顶饿,但能暖一暖肚子。
然后他转身,走进正房。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士兵们默默端起碗,开始喝粥。没人再抱怨,只有吞咽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栓子蹲在地上,把那半块饼一点一点吃完。饼很硬,嚼得腮帮子酸,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膝盖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他把碗捡起来,走到井台边,舀水洗干净。
然后,他走到陈校尉面前,低下头:“校尉……俺错了。”
陈校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哎!”栓子应得脆生,转身去找扫帚。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士兵们还单薄的肩膀上。
秦战坐在正房里,看着窗外的雪。
怀里,蒙恬那封帛书贴着胸口,冰凉。上面“减员节食”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心里。
减员?怎么减?让谁去死?
节食?还能怎么节?粥已经稀得照见人影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晋鄙那张老脸——他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出来:一个在魏**伍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狡猾,狠辣,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粮道,就是他们的七寸。
窗外,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是栓子在扫雪。
秦战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黑伯的齿轮,握在掌心。
冰凉的铜,慢慢被焐热。
他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更冷的,还在后头。
(第四百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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