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韩朴的决定

雪下到后半夜,终于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工坊区的叮当声都歇了——不是收工,是秦战下的令:子时到卯时,所有人必须歇四个时辰。仗要打,但不能把人熬死。

韩朴躺在医工房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胳膊上的伤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钻。医工给的药膏有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麻布上洗不掉的陈旧血腥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疼的不是胳膊。

是心口。像是有只手攥着他的心,一下,一下,慢慢收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香囊就压在枕头底下。他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绸子硌着后脑勺,像是提醒,又像是嘲笑。五年了,他以为早就死了心,可当那撮线头真真切切摆在眼前,那些拼命压下去的念头,又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秀娘……闺女……

她们在邯郸。在北边三十二里的某个地方。还活着,在等他。

等他去救。

可怎么救?

他一个瘸了腿的老匠人,身上还背着“韩奸”的名头。赵国那边,有人递来香囊,是真想让他家人团聚,还是……还是个饵?

韩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老韩。”

是秦战的声音。

韩朴浑身一僵。他想装睡,可喉头的呜咽还没咽下去,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

秦战站在门口,披着件旧皮袄,手里提着盏风灯。灯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雪沫子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里的药味。

“没睡?”秦战把风灯挂在墙上的木钩上。

韩朴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别动。”秦战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伤怎么样?”

“还……还行。”韩朴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坐一躺,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过了很久,韩朴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大人……俺想好了。”

秦战没说话,等着。

“俺不去邯郸。”韩朴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去了,俺就是个拖累。救不了人,还得连累您和兄弟们。”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香囊,攥在手里。褪色的绸子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俺求您件事。”他声音发颤,“若是……若是将来有一天,咱们大军真打到了邯郸城下,或者抓到了赵国的贵人……能不能,想办法,把俺家那口子和娃儿……换回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卑微的希望:

“不用特意冒险,就……就顺带手。在这之前,俺这条老命,俺这点手艺,就是栎阳的,是您的。俺哪也不去,就呆在工坊里,教徒弟,造最好的箭簇、最利的刀!”

说完,他死死盯着秦战,像是等待判决的囚徒。

秦战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那种在绝望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脆弱的希冀。他看着韩朴手上那些老茧和烫疤,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看着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鸳鸯。

他想起了安邑冰河里荆云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前世早已模糊的父母面容。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被风吹散的烟。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还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个营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秦战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韩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手掌下的骨头硌手,单薄得让人心惊。

“老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我答应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许诺。只是一个沉重的、实打实的承诺。

韩朴愣住了。他看着秦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滚,砸在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秦战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墙边,取下风灯。

“好好养伤。”他说,“后面用得着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门,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韩朴终于憋不住,捂着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闷在棉被里,闷在胸腔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门外,秦战提着风灯,站在雪地里。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把整个栎阳照得如同白昼。远处,工坊区的烟囱静静地立着,不再冒烟,像一根根沉默的墓碑。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凛冽。

二牛从暗处走出来,搓着手:“头儿,韩师傅他……”

“让他哭。”秦战说,“哭出来,比憋着强。”

二牛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狗子那边……抗冻火药都装车了,二十包,油纸包了三层。他……他还想多试几种方子,被黑伯骂回去了。”

“嗯。”

“督察团那边……”二牛顿了顿,“王副使刚才让人传话,说……说他们也要随军北上。”

秦战眉头一挑。

“说是‘督察军械实战效能,记录改进要点’。”二牛撇撇嘴,“话说得好听,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秦战没说话。他看着督察团住的那处院子,那里还亮着灯。几盏灯笼在屋檐下挂着,在风里微微摇晃。

“周匠人呢?”他问。

“周师傅?”二牛想了想,“下午一直在组装区,跟几个老匠人讨教齿轮淬火的事儿,记了满满一小本。临走时……还偷偷塞给俺一包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秦战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像是矿石的东西,还夹杂着些黄色的粉末。

“他说这是他早年在大梁时收集的‘硝石伴生矿’,提纯硝石时剩下的。听说咱们在试抗冻火药,就让俺带给狗子,说……说兴许有用。”二牛挠挠头,“俺也不懂,就收着了。”

秦战看着那些矿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包好,递给二牛:“明天给狗子。”

“是。”

“还有,”秦战转身,看着二牛,“明天一早,开拔前,让所有人在讲武堂院子集合。我有话说。”

“明白!”

二牛转身跑开,脚步声在雪地里闷闷的。

秦战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月亮升得更高了,冷冰冰地挂在天上。他怀里那几样东西贴着——齿轮冰凉,短刀温热,羊皮信沉甸甸的。

他想起韩朴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狗子熬夜记数据的认真,想起黑伯骂人时那倔强的背影,想起王副使那副标准的、却偶尔会松动的官僚面孔。

还有远处,北方那片漆黑的天。

李牧在那里。

两万骑兵在那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很深,很稳。

身后,医工房里压抑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明天,天一亮,他们就要出发。

去北方。

去那比魏地的雪更冷的地方。

(第四百五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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