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杜郡守来了。
老头儿是坐着牛车来的,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沟。他下车时差点滑倒,旁边亲兵赶紧扶住。秦战在阵前看见,迎了过去。
杜郡守裹着厚厚的皮裘,官袍下摆露出来半截,已经磨得发白。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算筹盘,上面的木棍摆得密密麻麻。
“秦将军,”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秦战没接话,引着他往指挥帐篷走。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就几块炭,火苗小得像豆子。两人坐下,亲兵端来两碗热水——水是化的雪水,带着股土腥味。
杜郡守没喝,把碗放在地上,开始扒拉算筹盘。
“你看,”他指着木棍,“咱们城里的箭,满打满算还剩七千三百支。粮食……就算省着吃,也只够四天半。”
他抬头,眼袋乌青,一看就是整夜没睡:“今早我让粮库又清点一遍,发现少了三石粟米——不是耗的,是偷的。守库的兵逮住两个,都是本地人,说家里娃娃饿得哭……”
秦战默默喝了口水。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还有,”杜郡守声音更低了,“今早天没亮,西城墙上跑了七个兵。全是新补进来的,义渠本地人。他们用绳子溜下城,往南边山里去了。”
逃兵。
这个词像块冰,砸进帐篷里。
“抓回来了吗?”秦战问。
“抓回来三个,杀了,人头挂在城门口。”杜郡守说,“剩下的……没追。追不上,也不敢追太远,怕李牧的游骑。”
他顿了顿,又说:“挂人头的时候,城下聚了一堆百姓看。没人说话,就看着,那眼神……瘆得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外面传来士兵操练的吆喝声,还有伤兵营那边断断续续的呻吟。
“杜大人,”秦战终于开口,“您想说什么?”
杜郡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秦将军,老夫的意思是……是不是考虑,暂时后撤?”
“撤到哪里?”
“往南,退到郦邑。”杜郡守说,“郦邑城高粮足,守到开春没问题。等蒙恬将军那边……”
“等蒙恬击退晋鄙?”秦战打断他,“杜大人,您觉得李牧会让我们安安稳稳退到郦邑?”
杜郡守噎住了。
秦战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士兵们正在清理昨晚烧毁的废墟。狗子和韩朴蹲在一堆焦木前,扒拉着什么,像是在找还能用的东西。
“李牧用兵,”秦战背对着杜郡守说,“就像猎狼。你站着不动,他围着你转,偶尔扑上来咬一口。你要是转身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逃跑的猎物,死得更快。
杜郡守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清晨的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赵军营地里升起炊烟,一缕缕的,很悠闲。
“可这么耗下去,”老头儿声音发苦,“不用李牧打,咱们自己就垮了。兵跑了,粮没了,民心……”
他忽然停住。
城墙方向传来骚动。
“又咋了?”杜郡守皱眉。
亲兵跑出去看,很快回来,脸色古怪:“大人,城上……城上抓了个奸细。”
“奸细?”
“是个老民夫,在城墙上量墙砖,用绳子比划厚度,被巡城的逮住了。”
秦战和杜郡守对视一眼,快步往城墙走。
城墙根下已经围了一群人。几个士兵押着个老头儿,老头儿瘦得皮包骨,穿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就是他。”巡城的什长汇报,“这老家伙在垛口那儿量了半天,还用炭块在墙上画记号。”
秦战走过去,蹲下身。
老头儿看见官靴,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劲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俺没坏心……俺就是……就是看看……”
“看什么?”秦战问。
“看……看墙结不结实……”老头儿声音带着哭腔,“俺怕……怕赵人打进来……”
秦战没说话,伸手抓住老头儿的手腕。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尤其虎口和食指根部,茧子厚得像层硬皮。
这是长期握锤凿的手。
“你以前是石匠?”秦战问。
老头儿浑身一僵,不说话了,只是抖。秦战松开手,站起身,对什长说:“带下去,别为难他。给他弄碗热粥。”
什长愣了:“大人,这……”
“照做。”
老头儿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杜郡守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将军,这明显有问题啊!量城墙厚度,这……”
“我知道。”秦战打断他。
他走到老头儿刚才跪的地方。雪地上有几道划痕,是用树枝画的,很简单,就是几条线,标着城墙的轮廓。旁边还有几个数字,是筹算符号,表示尺寸。
秦战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杜大人,”他忽然说,“您知道义渠城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杜郡守一愣:“这……大概是昭襄王时吧,百来年了。”
“嗯。”秦战点头,“百年老城,墙根早就酥了。尤其是西北角,去年夏天大雨,塌过一截,后来用土夯补的,不结实。”
他指着雪地上的线条:“这老头儿量的,就是那段。”
杜郡守脸色变了:“你是说……”
“李牧在找城墙的弱点。”秦战说,“他不光在战场上磨我们,还在城里埋了钉子。这老头儿可能真是石匠,也可能收了钱,也可能……就是单纯怕城破,想看看墙够不够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城里的人,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
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杜郡守沉默了。他看看城墙,看看远处赵军的炊烟,又看看城里那些低矮破败的民房。有些房顶的烟囱也在冒烟,但烟很细,像是舍不得烧柴。
“秦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很多,“那……你说怎么办?”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城头——那里,王副使和几个文官打扮的人正站在垛口后,朝这边张望。看见秦战看过来,王副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躲进阴影里。
“怎么办?”秦战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吃饭,睡觉,守城。李牧想磨,咱们就陪他磨。他想找城墙的弱点,咱们就把弱点补上。”
“可粮草……”
“粮草我想办法。”秦战说,“箭矢也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杜郡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老头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那……拜托将军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那三个逃兵的人头……挂到晌午就取下来吧。挂久了,更寒人心。”
秦战点头。
杜郡守坐着牛车走了,车轮在雪地上又轧出两道新痕。
秦战站在原地,看着城墙。墙砖是青灰色的,被百年风雨磨得坑坑洼洼。有些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古代攻城战。里面说,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从里面打开的城门。
人心就是那道城门。
“大人。”
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个烧焦了一半的本子。
“找……找到了些。”他把本子递过来,“昨晚烧掉的那些计算,我大概记得,重新画了。”
秦战接过。本子上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数字,有些地方被火烧糊了,字迹模糊。
但他看懂了。
“狗子,”他问,“你说,城墙多厚才够?”
狗子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那得看……看敌人用什么攻。如果是冲车,至少得……”
“如果是人心呢?”秦战打断他。
狗子张着嘴,答不上来。
秦战把本子还给他,拍拍他的肩:“继续算吧。算完了告诉我,咱们的墙,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往弩阵走。
身后,城墙上的王副使又探出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拿着小本,匆匆记着什么。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但秦战觉得,这光,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四百六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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