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朴的腿伤犯了,疼得钻心。
白天在雪地里站太久,夜里伤处就肿起来,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肉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军医看了直摇头:“韩伯,你这得躺着,不能再走动了。”
韩朴不听。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工棚最里面的火炉边——那是给伤兵熬药的地方,有点热气。炉火不大,噼噼啪啪烧着捡来的湿柴,烟有点呛。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让肿痛的腿对着炉火,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十片薄钢片,巴掌大,三角形的,边缘已经打磨过,但还不够锋利。还有一套小锉刀、磨石、皮子。
这是他的“私活”。
白天修弩机、调望山是公事,夜里干这个,是私事。没人让他做,他自己想做。
他拿起一片钢片,凑到炉火边细看。钢片是栎阳工坊的边角料,黑伯舍不得扔,他捡来的。材质不错,淬过火,硬度够,就是太脆,得重新处理。
他用小钳子夹着钢片,在炉火边缘慢慢烤。不能太近,怕退火;不能太远,没效果。得烤到钢片微微发暗红,然后迅速浸进旁边备好的雪水里。
“滋啦——”
白汽腾起,带着一股铁腥味。钢片在水里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青黑。
韩朴捞出来,用皮子擦干,放在腿上。膝盖的肿痛被冰凉的钢片一激,他倒抽口冷气,但没挪开。他用手指摸了摸钢片边缘,感觉硬度——嗯,这次淬得不错。
然后开始打磨。
他先是用粗磨石,把钢片三边都磨出刃。磨石刮过钢片的声音“沙沙”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磨一会儿,他就停下来,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刃口,试锋利度。
还不够。
换细磨石。这次要磨出真正的锋刃,要能轻易割破皮子,划开马腿的筋腱。
他磨得很慢,很专注。每磨几下,就停一停,眯起眼看刃口的反光。炉火的光在钢片上跳动,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浑浊却专注的眼睛。
“爹……”
他忽然小声念叨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
“爹给你挣条活路……”
然后继续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士兵。脚步声在工棚外停了一下,有人低声说:“韩伯还在里头?”
“嗯,老头儿倔,腿那样了还不歇。”
“随他吧,总比那些哭爹喊娘的强。”
脚步声远了。
韩朴没抬头,继续磨。磨完一片,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皮子上,再拿下一片。
一共三十七片。他数过。
这些钢片会被弯折成三脚刺,不管哪面落地,总有一根刺朝上。撒在雪地里,马踩上去,刺穿蹄子,马就废了。马废了,骑兵就冲不起来。
狗子管这叫“绊马钉”,他觉得这名字太文绉绉。在他老家,管这叫“地牙”——从地里长出来的牙齿,专咬马蹄子。
磨到第十三片时,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冻的,是累的。白天修了八架弩机,调了二十多个望山,胳膊早就酸了。现在又干这精细活,手指不太听使唤。
他停下来,把钢片放下,双手拢在嘴边哈气。热气遇到冰冷的空气,变成白雾。他搓了搓手,手指关节“嘎巴”响了几声。
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枚铜带钩。
带钩已经被他摸得发亮,在炉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花纹是只简化的虎头,他属虎,这带钩是他三十岁生日时,老婆用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打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老婆把带钩塞到他手里,脸有点红:“当家的,戴上这个,保平安。”
后来儿子出生,学会说话后,总爱摸这带钩,问:“爹,这老虎怎么没眼睛?”
他逗儿子:“老虎闭着眼呢,等咱娃长大了,它就睁眼了。”
儿子就咯咯笑。
韩朴攥紧带钩,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上来。他闭上眼,好像又听见儿子的笑声,还有老婆在灶台边忙活的声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韩朴猛地睁眼,手一抖,带钩差点掉进炉火里。他赶紧攥紧,心跳得咚咚响。
是风把一块木板吹倒了。
他松了口气,把带钩小心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贴着心口放好。那里还有那枚香囊,硬硬的,硌着肋骨。
继续磨钢片。
磨到第二十片时,二牛进来了。
大汉裹着一身寒气,皮袄上结着白霜。他看见韩朴坐在炉边,愣了一下:“老韩,你咋还没睡?”
“就睡。”韩朴头也不抬。
二牛走过来,蹲下身看那些钢片,又看看韩朴肿着的腿,皱眉:“你这腿……军医说了得躺着。”
“躺不住。”韩朴说,“躺着更疼。”
二牛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些钢片看了会儿,忽然问:“这玩意儿……真有用?”
“总比没有强。”韩朴磨完一片,放在皮子上,“李牧的马快,咱们的弩慢。得让马慢下来。”
二牛点点头,伸手想拿一片看看。
“别动!”韩朴突然厉声。
二牛手停在半空。
韩朴喘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刃……刃刚磨好,利,小心划着手。”
二牛缩回手,咧嘴笑了:“行,听你的。”他站起身,拍拍韩朴的肩膀,“早点歇着,明儿还有硬仗。”
他走了,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韩朴继续磨。
磨到第三十片时,外面传来鸡叫声——是城里百姓养的,不知怎么活过了这个冬天。叫声嘶哑,断断续续,像快断气似的。
天快亮了。
韩朴加快速度。最后七片,他磨得有些粗糙,但刃口还是够锋利。磨完最后一片,他把所有钢片拢在一起,用皮子包好,扎紧。
三十七片“地牙”。
他掂了掂,有点分量。
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站稳。他慢慢挪到工棚角落,那里堆着些破烂工具和废料。他扒开一堆麻绳,露出下面一个空木箱。
他把皮包放进去,盖上箱盖,再把麻绳堆回去。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冷汗。他扶着墙喘气,等那阵眩晕过去。
炉火快要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工棚里暗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
韩朴慢慢挪回马扎边,坐下。他卷起裤腿,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膝盖,伸手轻轻按了按。
疼。
但比心里的疼,好受点。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早就没香味了,只有一股陈年布料的霉味。但他还是闻了很久,像能从那味道里,闻到老婆头发上的皂角味,闻到儿子身上的奶香味。
“等爹……”他对着香囊小声说,“等爹把这些‘地牙’撒出去,绊住李牧的马……咱们就能赢。赢了,爹就去找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掉下来,滴在香囊上,迅速被粗布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他赶紧擦擦眼睛,把香囊塞回去。不能哭,哭了手会抖,明天就干不了活了。
外面,天真的亮了。雪地反射着灰白的光,从工棚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只有那双握过锤子、磨过钢片、擦过眼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四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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