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熙二年,四月。
这几个月来,苏哲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他刻意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处理辽王府的日常事务,便是陪着月卿、柳盈她们,或在园中散步,或在书房逗弄已能蹒跚学步的泽霖。偶尔,他也会去济世堂坐诊,听听百姓疾苦,但对朝政之事,却是一言不发,仿佛真的成了那不问世事的“闲王”。
然而,皇帝赵宇显然无意让这冰面安稳,他急于废除苏哲之前推行的新法。
第一个被刀锋所指的,是那凝聚了苏哲无数心血与未来构想的格物院。
昭熙二年四月上旬,一道圣旨突然降临格物院。宣旨的内侍身披大红蟒袍,面容严肃,扯着尖细的嗓子,将新帝的谕令字字句句地抛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格物院所研器物,多为劳民伤财,奇技淫巧,有违祖制。朕念及先帝时日,勉强维系。然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此等虚耗之举,实不宜再续。着即削减格物院钱粮拨付七成,停止所有大型营建事宜,余下工匠,除核心十数人外,悉数发配各州县官营作坊,以尽其用……”
圣旨读罢,格物院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昔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作坊,如今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那些曾为一架蒸汽机、一块精密齿轮而欢呼雀跃的匠人们,此刻皆垂头丧气,眼中光芒尽失。他们亲眼看着一台台尚未完工的巨型器械被贴上封条,一座座曾寄托着希望的试验炉台冷却下来。
赵德,这位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此的中年人,被一纸调令,从格物院总管之位,调任工部一处偏僻库房的“管库”。他捧着那薄薄的调令,双手颤抖,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走之前,他最后一次抚摸着他亲手参与设计的蒸汽锻压机,冰冷的铁铸机身,却带着他滚烫的泪痕。那些被发配的匠人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则发出不甘的低吼,但在一队队手持刀兵的禁军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格物院,这个曾经承载大宋科技未来的希望之地,如今变得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片萧索。
紧接着,皇帝将目光投向了海道司。
一道措辞更为严厉的圣旨送至海道司衙门,斥责其“好大喜功,穷兵黻武,海外拓殖,有违天和”。圣旨言明,海外拓殖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易生边衅,非盛世之道。皇帝下令,全面停止所有海外拓殖事宜,勒令召回所有海外垦殖官员。南洋已建立的贸易番市,勘探出的银矿产地,悉数面临被放弃的命运。甚至连往来南海的商船,也被严令限制出海,海道司内原本繁忙的文书,此刻也如同废物一般堆积如山。
这道旨意,对曾为海道司倾尽心力的官员和商贾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大批怀揣雄心壮志,远离故土,在南洋筚路蓝缕的垦殖官员和将士们,被一纸诏书召回,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盘问、贬谪,甚至被诬以“结党营私”、“私通番夷”的罪名,投入大狱。那些曾投入巨资建造巨型海船的船行,那些指望海外贸易发家致富的商贾,此刻面临的却是血本无归,甚至倾家荡产的绝境。一时间,明州、泉州等海港城市,怨声载道,哭号不绝,曾经扬帆远航的巨型海船,只能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如同被斩断翅膀的海鸟,再无远行之日。
紧随其后,一道同样影响深远的旨意,废除了燕云、西北两地试行二年,初见成效的“土地国家租赁制”。这曾是苏哲力排众议,在仁宗皇帝支持下推行的“耕者有其田”之策,旨在抑制土地兼并,改善农户生计。
皇帝的旨意措辞依然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轻改,土地乃万民生计之本,亦是个人私产,国朝岂可强加干涉?土地国家租赁之制,实乃扰乱民生,侵犯私产,有违仁道。”这道圣旨,以“遵循祖制”、“体恤民情”之名,废除了该制度,并勒令将已收归官府租赁给农户的土地,择期“归还”原主或重新出售。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直接打到了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大地主和官绅心坎里。
他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纷纷指责此制“倒行逆施”,歌颂新帝“拨乱反正”。
然而,对于那些因租赁制而刚刚获得一份安稳生计的农户而言,这道圣旨却是晴天霹雳。他们刚刚从土地兼并的泥潭中挣脱出来,如今又要重新面对被收回土地、沦为佃农甚至流离失所的命运。
燕云、西北两地,本已安定下来的乡村,再次隐隐浮动着不安的气息,民怨暗生,却被朝廷的“正义之声”所掩盖。一些地方官员,早已按捺不住,开始提前清算、驱赶农户,重演土地兼并的旧戏。
然而,噩耗远未结束。就在这些政令风波席卷而来的同时,一道更为狠辣的旨意,直接冲着苏哲在京城根基而来——济世堂。
昭熙二年六月下旬,数队兵丁如狼似虎般冲入汴京城内济世堂的总号。为首的是刑部侍郎秦峰,此人乃梁适门生,平日里仗着皇帝撑腰,行事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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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宋闲医请大家收藏:()大宋闲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手中举着明黄的圣旨,尖声喝道:“奉陛下旨意,济世堂经营违禁物资,垄断市场,囤积居奇,扰乱京城物价,罪大恶极!济世堂总号上下,悉数查封!黄万金何在?速速缉拿归案!”
济世堂内一片哗然,伙计们惊慌失措。黄万金闻讯赶来,他看着如临大敌的兵丁,又听到那圣旨上的罪名,气得脸色发白。
“秦大人!我济世堂素来光明磊落,童叟无欺,何曾经营违禁物资?何曾垄断市场?这是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黄万金据理力争,但秦峰哪里会听,他一挥手,几名兵丁便冲上来,将黄万金五花大绑。
“带走!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秦峰厉喝一声,指挥兵丁粗暴地将济世堂的账册、药材一股脑地搬出,贴上了封条。
那些曾排队购买济世堂平价药品的百姓,此刻被禁军驱散,只能远远看着,心中充满了对济世堂的担忧和对新帝行为的不解。黄万金被押解上囚车,他回头望了一眼被查封的总号,眼中充满不甘与绝望。
辽王府,夜色如墨。
苏哲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凝重的脸庞。薛六、苏福和柳盈此刻都齐聚一堂,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主座的苏哲身上。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将这近期来京城乃至燕云、西北发生的一切变故,一五一十地向苏哲汇报出来。苏福颤抖着声音,将济世堂被查封、黄万金被捕的噩耗一字不落地汇报出来;柳盈强忍着愤怒,将海道司的困境与海外官员的遭遇详细述说;薛六则带来了格物院被削减、赵德被罢官,以及土地租赁制被废弛,燕云西北农户怨声载道的最新情报。
所有的事情,如同被剪断了线的风筝,一股脑地砸向了苏哲。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怒火与忧虑,唯独主座上的苏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人。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平静,到眉心微蹙,再到此刻,已是阴沉如水,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凝聚着风暴,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当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以及苏哲那如同慢鼓般,一下一下,轻叩扶手的有节奏的声响。
柳盈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含着泪光:“相公,格物院、海道司、土地租赁制,还有如今的济世堂……陛下他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年辛辛苦苦的一切,都毁于一旦啊!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苏福也急切地附和:“王爷,黄管事在大理寺狱受苦,这济世堂是王爷您的心血,如今被人如此构陷,这口气,如何能忍?!”
薛六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他紧握的双拳和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无声地表达着他的愤慨和请战之意。
苏哲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膛微微起伏,却又很快归于平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块般掷地有声。
“文武官员的调离与致仕,本王并不意外。”苏哲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丝冷厉,“新帝登基,欲巩固皇权,剪除羽翼,此乃帝王权术。他要立威,要收拢人心,便需将先帝旧臣清除,扶植自己的党羽,这可以理解。”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克制,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一层的寒意。
“然而,如今全面废弛新政,则是另一回事!”苏哲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八度,但那股内敛的怒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人不寒而栗。“格物院所研器物,海外拓殖所辟航路,土地租赁制所安民心,哪一项不是为我大宋百年基业所筹谋?哪一项不是为天下万民福祉所开创?!他将这些利国利民之举,斥为‘奇技淫巧’、‘穷兵黻武’、‘扰乱民生’,这是在自掘大宋的根基!这是在断送我大宋未来百年之国运!”
苏哲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孤寂。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以为,拔除了这些‘不合时宜’的泥土,他便能种出自己想要的‘纯净’花朵。”苏哲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殊不知,土壤的肥沃与否,从来不在于表面的干净,而在于其下深埋的根系。这些根系,可不是他一刀便能斩断的。”
柳盈见苏哲如此盛怒,担忧地唤道:“相公……”
苏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薛六忍不住再次进言:“王爷,眼下陛下步步紧逼,若再不反击,恐……恐再无机会。众将士对王爷忠心耿耿,墨阁也已暗中联络了禁军中的部分旧部,只要王爷一声令下……”
“时机未到。”苏哲的声音从窗外飘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知道,过去的仁宗、真宗两位先帝都是贤明君王,赵氏江山已经深入民心,此刻若贸然行动,只是匹夫之勇,国家将会陷入内乱,时机还未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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