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别院周围住的多是渔户和挑夫。
自打苏承业斩首,水榭别院荒废以来,这些渔户和挑夫不知道光顾过水榭别院多少次了。
水榭别院但凡能用的,早就已经被他们搬走了。
前几日萧直方和谢临舟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曾惶恐过,担心会不会来抓他们。
眼见几日过去,都没有什么动静,虽然大家伙都还提着一颗心,到底没有一开始那么慌张了。哪知今日,又哗啦啦拉了两拨人不说,萧直方还径直找上了门。
不少渔户和挑夫一看到萧直方,就吓得跪到地上,砰砰磕头认起了错。
萧直方第一次到暗渠巷,发现倒塌的围墙里外都被走出了一条小路,再看别院里的物件也被搬之一空时,的确有找他们算账的想法。
是谢临舟拦住了他。
谢临舟来暗渠巷的路上,便仔细观察过巷里巷外的环境。
暗渠巷不论里外,环境都很糟糕,这足可证明,他们虽将别院搬之一空,却并未找到苏承业藏匿的那批赈灾款。
否则,即便水榭别院藏匿的赈灾款只有湖阴庄一半,也足够让暗渠巷许多人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赈灾款当真被他们找了出来,早因分配不均闹得沸沸扬扬了,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安静?
萧直方虽然还是不忿,直言他们这是行窃,到底没有再去找他们算账。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趁着找他们前去帮忙清理荷塘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每家每户,试图找出他们盗窃的证物。
只不过证物找出来不少,只是看到家家户户贫寒的没剩下几件家具,吃穿都破破烂烂,大部分孩童甚至都光着脚时,他又羞愧地涨红了脸。
歉疚地朝着周围探头探脑的大人、小孩行了一圈礼后,萧直方高声说出了他前来的目的。
一听是清理那处大别院的荷塘,还有工钱可拿。瞬间,便围拢过来一大群人,争相报着名。
萧直方被他们渴望赚钱的眼神所摄,大包大揽的一挥手,带着五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水榭别院。
陶令仪看看他带回来的人,又看看荷塘,没有说话。
狄仁杰看他兴高采烈,也没有说话。
荷塘不大,干活的人又格外多,半个时辰不到,淤泥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让今日跟着她的云岫和令嘉去结算工钱后,陶令仪同狄仁杰并排站在荷塘一角,看着用青石铺得平平整整的荷塘底,无言沉默。
荷塘有问题是肯定的。
只是问题在哪里呢?
狄仁杰跳进荷塘,沿岸搜索。
陶令仪想一想后,先去别院外,向等着结算工钱的百姓打听起了水榭别院的情况。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人,我们也是看到围墙垮了,从垮的地方往里看,看到都长满了杂草,才知道已经荒废了。”
——“发生那次洪灾之前?是有人住,不过他们进出只走水道,长什么模样,从来没有见到过。反正有时候进进出出还挺忙。”
——“前江州刺史被斩首之后?好像有一阵子,是有好多人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人倒是挺和气,还向我们打听过别院的情况,我们哪里知道?问过几回后,也就没有再问了。”
——“有一阵子是多久呀,也就差不多半年吧,半年之后,就没看到过了。”
——“和尚?没见过。”
——“游方郎中?我没有见过,你问问他们。”
——“我见过,是有一个,不过是好五六年前了。长什么模样没有看到,戴着顶黑纱的帽子遮着呢。是打听过这个别院,有没有进去过我就不知道了。”
了解得差不多后,陶令仪向众人道了谢,回到荷塘,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着狄仁杰汇报了一遍后,又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狄仁杰顿住脚步,重复道:“前江州刺史斩首之后,前曹王的旧部和香严师僧,都来过这里。”
陶令仪点头。
狄仁杰走到湖岸的假山旁边,一边观察着假山,一边接着说道:“我昨夜提审了香严师僧和萧文瑾,萧文瑾空有一腔报仇之心,但不是一个能成事的人,他所谓的复仇,极有可能就是一个走歪门邪道的幌子。这个香严师僧,倒真是有一颗坚定不移的报仇之心,我用了很多种办法审他,他都不愿意开口。只有最后回大牢之时,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在走上这条路时,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让我不要再多费心机审他了,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陶令仪也跟着他打量着假山:“只要肯开口,那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挂念。”
“我也是这样想的,”狄仁杰直言道,“我已经派人带着我的印信,快马加鞭赶往曹州调取他的籍册。”
顿一顿,又道:“我也给鸾台武侍郎去了一封信,让他派羽林卫去盯着秦越。”
“盯着?”陶令仪莞尔。看来他也出手了,要用前曹王旧党,拖住武游艺的心神,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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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唐第一女判官请大家收藏:()大唐第一女判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呀,盯着。”狄仁杰见她明白,笑两声后,忽然将手伸进假山的石洞中,摸索半晌后,抓住一个浑圆的石珠,用力一拧。
轰隆隆的巨响声中,只见倒塌的水榭突然朝下掉去。
陶令仪紧跟着狄仁杰的脚步,快步走到水榭跟前。
在满天的尘灰中,陶令仪看到,原水榭的地面变成了一个大洞。
从水榭掉落下去的顶梁来看,这个洞的面积还不小。
“怎么打开的?在哪里找到的机关?”萧直方火速赶过来,连声问道。
“狄公在假山找到的机关。”陶令仪后退几步,避开扑过来的灰尘后,说道。
萧直方顺她的话看向不远处的假山:“那假山我也搜查过,谢二公子也搜查过,怎么……”
萧直方朝假山走去。
后他一步过来的谢临舟,正好听到他的话,也随在他身后,去了假山。
湖岸的这座假山高有一丈多,宽也有两丈多。假山是用泰山石堆叠起来的,层峦叠嶂,很是壮观。
假山上原还栽种着不少植物,因别院的荒废,疏于打理,好些植物都已经干枯了。
而狄仁杰发现机关的那个洞穴,原就是掩藏在一丛蕨类植物旁边。
狄仁杰还没有来别院之前,陶令仪也曾搜过这座假山,不能说她搜查得不仔细,但她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地库涌上来的空气沉闷至极,陶令仪知道,一时半刻,是莫想进去搜查了。
趁着萧直方和谢临舟回来,陶令仪问道:“狄公是如何发现机关在那个洞穴里的,可以给我们说一说吗?”
狄仁杰也闻到了地库涌出来的沉闷空气,扫一眼垮塌的外墙口,冒头看热闹的百姓,笑着问道:“陶推官是如何搜查的假山?”
陶令仪说了。
萧直方也争着说了。
狄仁杰又问:“陶推官可注意过脚下?”
脚下?
陶令仪怔愣一瞬,猛地一拍额头:“该死,竟然忽略了这个细节。”
萧直方却还是不明白,看一眼谢临舟,见他也不明白,不由问道:“脚下怎么了?”
狄仁杰笑则不答。
陶令仪则提醒道:“你是怎么走到假山跟前的?”
萧直方看向假山方向,“当然是……”
陶令仪笑了:“想明白了?”
假山一半在荷塘,一半在岸上。
而假山与青石板路之间,隔着一条绿化带。
可能修建绿化带的最初目的,就是想给假山做个掩护,但他们在使用的过程中,为图方便,总是踩着绿化带去假山跟前。久而久之,绿化带就被踩出了一条寸草不生的羊肠小路。
先前陶令仪就是踩着这条羊肠小道去搜查的假山。
尽管别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但人的本能就是这样神奇,她在前去搜查假山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拨开了那些杂草,顺理成章地踩上了那条羊肠小道,从而没有生出任何不对的感触来。
她如此。
萧直方和谢临舟同样也是。
“要找到机关,竟如此简单。”萧直方感慨之余,又敬佩地朝着狄公行了一礼,“我和谢二公子在别院搜查了几日,在那条小道上也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却一次也没有发现过异样,实在是羞愧。”
“别羞愧了,”陶令仪道,“反正除了狄公,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狄仁杰捋着胡须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是陶推官跟我讲述打探的消息时,我的注意力恰好落在了那座假山上。假山上的植物大多都已经干枯了,可早年苏承业还没有出事,这些植物还长得好好的时候,总需要人时时地打理才成。我就忽然想到,岸上似乎并没有修建直通假山的路。上岸后,经我一观察,果然如此。”
“而后看到那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当然,我能这么快明白,也要得益于你们先前的搜查。”
“正因你们搜查多日而一无所获,陶推官又与我都认为这荷塘有问题,才让我发现不对劲后,就肯定了我的推测。”
“狄公这一说,更让他们羞愧了。”陶令仪打趣。
谢临舟笑看着她,也跟着打趣:“我以为,更懊恼的应该是陶小姐。我和萧公子在以往的搜查过程中,也无所收获。这次没有搜到,也在情理之中,而陶小姐就不一样了……”
“马还有失蹄的时候呢。”陶令仪心底确实有些懊恼,这么明显的线索,她竟然给忽视了。不过想到她是输给了狄仁杰,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是不是又要跟湖阴庄一样,找人过来守着,等里面的空气全都换了一遍,才能下去搜查?”萧直方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强行问道。
谢临舟看他一眼,提出自己的见解:“即便要让人过来守着,恐怕也不能用这附近的渔户和挑夫,也不是说他们不好,终归是有不经允许,私自潜入别院盗窃他人财物的前科,很难保证地库的空气散完之后,他们不会见钱眼开。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的建议是最好把柴桑里的那些百姓请过来,一是有经验,二是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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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唐第一女判官请大家收藏:()大唐第一女判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直方有心想为附近的渔户和挑夫辩解几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当真见钱眼开,那可是赈灾款,到时别说他能不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就是他们也落不得好。如此想着,他没有再开口,只将目光看向了狄仁杰。
狄仁杰则看着陶令仪,无声地询问着她的意见。
陶令仪赞同道:“这倒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问一问就知道了。”萧直方毛遂自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问!”
说着,也不等人答应,便行如一股风似的走了。
陶令仪摇一摇头,看灰尘差不多已经散净,便走到地库口,朝里面看去,“这个地库看起来比湖阴庄的要大了不少。”
狄仁杰也走过来,盯着微薄的光昏下,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口口箱子,思忖道:“赈灾款被他扣下来,他却没有转送出去,是何原因?”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陶令仪微微皱着眉,说出她一直暗藏于心底的疑惑,“他都有时间将赈灾款分头藏匿在各处了,那就不存在没有转送的时间,可他为什么不转送呢?”
“而且从他斩首之后,还有人不断上门来搜查这些地方,证明搜查的这群人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相当深刻的了解。”
谢临舟试探着问:“他不想再给前曹王旧部转送钱财呢?”
“这是肯定的,”陶令仪轻叹,“问题就在于,原因呢?”
原来他们纠结的是这个,谢临舟垂眸思索片刻,再次试探着开口道:“会不会是不堪重负?”
“不堪重负是说得过去的,”地库里涌出来的空气并不好闻,陶令仪退后十余步后,面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深呼吸了几口气,方才接着说道,“只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既不堪重负,为何还要私扣赈灾款?”
谢临舟斟酌道:“可能是为了有筹码和对方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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