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骨焦藏伪证,金蝉脱壳计

“烧成这副德行,怕是连他亲娘老子来了都认不出。”

雷豹提着只剩半截的水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此刻拧着苦瓜脸。

废墟之上,热浪滚滚。

两具焦黑的躯体蜷缩在担架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拳击手”姿态。

高温让肌肉急剧收缩,肢体弯曲,看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沈十六没接话。

绣春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焦土三寸。

那一身飞鱼服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本色,此时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死了?”

他盯着那具疑似刘瑾贤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了干净!”

雷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丝。

“这种祸害,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一把火烧了,倒是省了咱们兄弟动刀。”

“不。”

沈十六猛地拔出刀,带起一片飞扬的黑灰。

“他不能死。”

“供状还在我怀里,人若是死了,那张纸就是废纸。”

“严嵩有一百种法子说这是咱们伪造的,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锦衣卫屈打成招,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

周围的缇骑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一夜,诏狱天字号重犯被烧死,无论真相如何,都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

顾长清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那具焦尸旁,身上的衣袍倒是还算整洁,只在大襟处沾了几点灰星。

他从牛皮箱子里取出一副羊肠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有没有死,死了多久,是不是烧死的。”

顾长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压尸体尚有余温的胸腹,“尸体会自己说话。”

“顾先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雷豹急得直跺脚,“这脸都烧没了,还能看出个花儿来?”

“皮肉虽毁,骨相犹在。”

顾长清头也不回。

“雷豹,掌灯。”

“啊?”

雷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通明的火把,“这不挺亮堂吗?”

“我要看嘴里。”

顾长清接过一把银质的镊子,“凑近点。”

雷豹无奈,只好从一旁拽过一盏防风灯,凑到尸体脑袋边上。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颗黑漆漆的头颅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顾长清左手捏住尸体已经僵硬碳化的下颌骨,右手持镊子,试图撬开那紧闭的牙关。

咔嚓。

一声脆响。

几块烧焦的皮肉剥落下来。

“好硬。”顾长清低语。

“人都烧熟了,当然硬。”雷豹咧了咧嘴,胃里一阵翻腾。

沈十六走过来,站在顾长清身后。

“让开。”

他伸出手,虎口卡住尸体的下颚,内力一吐。

咔吧!

尸体的嘴被强行捏开。

一股混杂着肉香与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长清没有丝毫闪避,反倒凑得更近了些。

“怎么说?”沈十六问。

顾长清没回答。

他夹住一颗后槽牙,用力晃了晃,然后将防风灯往里推了推。

“沈大人,你来看。”

沈十六皱眉,弯下腰。

顾长清用镊子柄敲了敲那排焦黑的牙齿,发出类似击打石头的脆响。

“沈大人,刘瑾贤是江南人,喜甜食,软糯精细。他这种高官,五十岁时牙齿应该是有牙垢、甚至松动,但表面依然会有珐琅质的光泽。”

顾长清镊子猛地一夹,指着那磨损如刀刃般锋利的臼齿断面:

“但这口牙,磨损得像两块错动的磨刀石,甚至牙髓都磨穿了。这是常年咀嚼掺了沙砾的陈米、甚至啃树皮草根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不仅是磨损。”

顾长清用镊子敲了敲那焦黑的牙床,“看这牙根的萎缩程度,还有牙缝里残留的这种粗粝的谷壳炭化物。”

“刘瑾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养尊处优几十年,绝不会有这样一口为了嚼碎劣质干粮而过度代偿的牙齿。”

“这具尸体的主人,生前过得很苦。”

雷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顾先生,您的意思是……这货不是刘瑾贤?”

顾长清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重新蹲下,镊子再次探入尸体的咽喉深处。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

“这人死前,应该正在进食。”

顾长清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大火起得突然,若是被当场烧死,或者烟熏致死,食道里或许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镊子在焦黑的喉管里搅动。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突然,顾长清手腕一稳。

“有了。”

他慢慢抽出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虽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的质地。

“骨头?”雷豹凑过来,“看着像鸡骨头。”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将那块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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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虞仵作请大家收藏:()大虞仵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瓶特制的醋酸,滴了一滴上去。

滋滋。

细微的气泡冒起。

顾长清凑近闻了闻,笃定道:“是猪骨。而且是猪蹄里的碎骨。”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指着地上的焦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

“真正的刘瑾贤,哪怕是死到临头,也会细嚼慢咽保持风度。而这个人……”

顾长清指着食管里未嚼碎的软骨,“他是囫囵吞下去的。能在诏狱里因为一顿肉而失了体面的,只有那些常年处于饥饿中的死囚。这是个早就准备好的‘肉票’。”

铮——!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发出一声清吟。

杀气瞬间爆发,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金蝉脱壳。”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好一个刘瑾贤,好一招瞒天过海!”

雷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半截木桩:“狗日的!这老狐狸肯定早就跑了!咱们被耍了!”

“跑不远。”

顾长清倒是冷静得很。

他绕过尸体,径直走向那间已经塌了大半的牢房。

“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狱卒手里。如果他是从大门走的,狱卒不可能看不见。”

“既然没走门,那就只能遁地。”

他走到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

那张简陋的木床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残渣。

顾长清走到床铺残骸边,蹲下身。

“火势虽大,但烟气的走向不对。”

他指着地面那堆积得有些过于平整的灰烬,“这里的灰,像是被某种自下而上的微弱气流一直吹着,所以比别处更薄。”

他伸出手,在灰烬上方悬停片刻,感受着那股几乎微不可查的凉意。

“下面漏风。”

顾长清站起身,脚跟在那块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回响证明了下面是空的。

“雷豹,拿铲子来。”

雷豹二话不说,从腰后摸出一把工兵铲,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挖。

不到片刻。

原本铺在床下的那块大青石板被撬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但边缘光滑,显然不是仓促挖掘的。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

沈十六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长:“谁把刘瑾贤关进这间‘天字一号’房的?”

狱卒长吓得跪倒在地:“大、大人……这是规矩。二品以上大员下狱,都、都是关在这间……”

“好规矩。”

沈十六气极反笑,“好一个利用规矩杀人的刘尚书!”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补了一刀:“他十年前修缮诏狱,特意留了这间‘高官专享’的逃生门。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当上侍郎。”

沈十六冷笑,“这份心机,深得让人害怕。”

“大人!这洞口边缘有新蹭的泥痕!”

雷豹趴在洞口,鼻子抽动了两下,“还有股子没散的沉水香味道!那老狐狸刚钻进去没多久!”

“追!”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

“雷豹,带一队人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雷豹把铲子往腰上一插,哧溜一声滑进了洞口。

几个身手敏捷的缇骑紧随其后。

沈十六转身,对着剩下的锦衣卫厉声喝道:

“传我令!”

“即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拿着刘瑾贤的画像,全城搜捕!凡有窝藏者,同罪论处!”

“通知五城兵马司,配合锦衣卫设卡!每条巷子,每个地窖,都给我翻一遍!”

“是!”

众缇骑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顷刻间,原本死寂的诏狱外围马蹄声大作。

火把如龙,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顾长清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那种大案将破的轻松。

相反,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

“哪里不对?”沈十六安排完部署,走回他身边。

“太顺了。”

顾长清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如果我是刘瑾贤,既然已经准备了这样的退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演一出‘自首’的大戏?”

“他又为什么要在临走前,还要特意把那份供状写给你?”

沈十六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份依然滚烫的供状。

“你是说,这是调虎离山?”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寒声道:“不止是调虎离山。”

“他留给我们这份供状,就像是扔出了一块带血的肉。”

“有了这块肉,我们就会死咬着严嵩不放,而严嵩也会为了洗白自己而全力对付我们。”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死人’去了哪里。”

“刘瑾贤这是把我们和严嵩,都算计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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