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孤岛、火神与不会说话的尸体

贡院大门处。

数千名举子被绝望和恐惧裹挟,发了疯似的冲击着那两扇朱红大门。

“放我们出去!”

“天谴!这是天谴啊!”

“朝廷无道,文曲星弃我不顾!”

守门的禁军统领满头大汗,手中的长枪平举,枪尖在火把下泛着寒光,却在微微颤抖。

只要这枪刺出去,就是千古骂名。

可若是不刺,这几千人冲垮了贡院大门,京城必乱,他全家老小也得跟着陪葬。

“后退!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统领嘶吼着,嗓子都劈了。

没人听他的。

前排的几个举子已经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了门板上,脸孔扭曲,手指死死抠着门缝,指甲都翻了起来,鲜血淋漓。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癫狂。

轰!

人群再次发起一波冲击,厚重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下一瞬就要断裂。

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那是一道极快的刀光。

铮——!

那根手臂粗细的枣木门闩,在这道刀光下,两截木头轰然坠地。

大门没了阻挡,猛地向内洞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举子收势不住,踉跄着摔了出去,滚作一团。

但他们没敢再爬起来往外跑。

因为门口那尊巨大的石狮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沈十六单脚踩在狮头之上,那把刚才斩断门闩的长刀并未归鞘,而是斜指地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贡院,顷刻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锦衣卫办案。”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两种人。”

“活人,和死人。”

他手腕一转,长刀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最后稳稳归入鞘中。

“谁想做死人,现在就可以往外走。”

没人敢动。

这就是“活阎王”。

这就是大虞朝最锋利的那把刀。

人群中,有人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顾长清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雷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一步步走进这片人群。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举子面前。

那举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白纸。

顾长清伸出手,轻轻抽走了那张白纸。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谴?”

顾长清举起那张纸,对着月光晃了晃。

纸张洁白如雪,上面连半个墨点都没有。

“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经世致用的道理,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胸襟。”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十六眉头一皱,就要从石狮子上跳下来。

顾长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直起身,用那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一抹潮红。

“结果几滴墨水不见了,你们就信了鬼神?”

顾长清随手将那张纸扔回那个举子怀里,语气平淡,“这种心性,就算考中了状元,也是个废物。”

那举子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慑于沈十六的威势,只能嗫嚅道:“可……可是大家都看见了,字就在眼皮子底下没的,不是鬼神是什么?”

“是人。”

顾长清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望向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宫门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上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是陈洪,接替李德海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翻身下马,甚至没工夫去摆那套宣旨的架势,直接冲到了沈十六面前,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满是惊惶。

“沈大人,顾先生,天塌了!”

陈洪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皇上发了雷霆之怒,把御书房的桌子都掀了!”

“皇上说了,科举是国本,如今出了这种妖言惑众的事,是在挖大虞的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亮之前。”

陈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血腥气,“天亮之前,若是查不出真相,给不了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这贡院里所有的官员、考官、禁军将官,甚至包括……”

他看了一眼沈十六,咬了咬牙,“包括二位,全都得提头来见!”

死令。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

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知道了。”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虞仵作请大家收藏:()大虞仵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转头看向顾长清。

“去明远楼。”

顾长清紧了紧大氅,转身就走,“正主儿在那等着呢。”

明远楼下,寒风萧瑟。

那具身穿七品考官服饰的尸体,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中,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绳索勒入脖颈,舌头伸出,面部紫胀。

最骇人的,是他胸口那两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不公”。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红的褐色。

主考官王敏正带着几个副手站在楼下,一个个如丧考妣。

见到沈十六和顾长清走来,王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站住!你们不能过去!”

王敏张开双臂,挡在尸体下方,“这是贡院重地!这是朝廷命官!没有刑部的批文,谁也不能碰尸体!”

他虽然怕沈十六,但他更怕这桩案子被揭开。

若是被查出什么纰漏,他这个主考官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只要拖。

拖到天亮,大家都得死,那就没人能追究他的责任了。

法不责众。

沈十六停下脚步,手掌缓缓搭上了刀柄。

王敏吓得退了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沈十六!你敢在贡院杀人不成?我是皇上钦点的主考官!你……”

铮!

绣春刀出鞘半寸。

杀气如有实质,瞬间锁定了王敏的咽喉。

王敏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从沈十六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对皇权的敬畏,只有杀意。

“滚。”

沈十六吐出了一个字。

王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里是孤岛。”

沈十六侧过身,低声对顾长清说道,“你可以放手做,不管捅出多大的娄子,我顶着。”

顾长清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径直走到尸体下方。

“放下来。”

雷豹动作麻利,三两下爬上柱子,割断绳索,将尸体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顾长清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

他伸手托起了死者的下巴。

“舌尖抵齿,未曾外吐。”

顾长清的手指在死者的颈部轻轻按压,“勒痕深紫,呈马蹄状,上提至耳后。”

“看起来很像上吊自杀。”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悬挂尸体的房梁,“但这梁高一丈有余,若是自杀,脚下必有垫脚之物。”

周围空空如也。

“许是被风吹倒了?”雷豹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风吹不倒这双鞋。”

顾长清抓起死者的右脚,将鞋底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双崭新的官靴,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但在那黑色的鞋底纹路里,却嵌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

“这是什么?”雷豹凑近看了看,“灰?”

“这不是地上的灰。”

顾长清捻起一点粉尘,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陈年的积灰,带着一股霉味和朽木气。”

“这种灰,只有几十年没打扫过的房梁顶上才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

“一个要上吊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爬到房梁顶上去走一圈?”

“除非,他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而是被人像挂腊肉一样,先弄死,再提上去的。”

“这……这是谋杀!”王敏在旁边听得真切,吓得失声尖叫。

“闭嘴。”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顾长清没有理会王敏的叫唤,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死者的胸口。

那两个血淋淋的“不公”大字。

“字迹潦草,笔锋散乱。”

顾长清凑近观察,“若是死前血书,必定是用手指蘸血。但这字……”

他突然伸手,在死者胸口的衣服上用力一抹。

干涸的血迹下,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不是人血。”

顾长清站起身,脱下手套扔给雷豹,“是鸡血混了醋,为了防止凝固。”

“一个要死谏的人,还会费尽心思去调这种墨水?”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一场演给天下读书人看的戏。

……

严府,书房。

一只名贵的紫砂壶被稳稳地握在一只枯瘦的手中,滚烫的茶水倾泻入杯,茶香四溢。

严嵩半眯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爹,正如您所料。”

严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贡院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洪那个阉人带着圣旨去了,说是天亮之前查不出真相,就要大开杀戒。”

“嗯。”

严嵩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沈十六虽然是一把好刀,但他太硬。”

“过刚易折。”

“这个时候,他越是强硬,越是想用刀把子压人,反弹就会越大。”

严年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孩儿已经安排下去了。”

“混在考生里的那几个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煽动大家冲击明远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虞仵作请大家收藏:()大虞仵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到时候,乱民打死钦差,这罪名,够沈家灭九族的。”

严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要只盯着沈十六。”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个顾长清,才是变数。”

“他是那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爹放心。”

严年冷笑一声,“这局是死局。墨迹消失是天意,死人是‘不公’。”

“他就算把尸体大卸八块,也找不出凶手。”

“因为凶手,根本就不在贡院里。”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桌角那盏摇曳的油灯。

“把水搅浑。”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水浑了,才好摸鱼。”

……

贡院,明远楼前。

顾长清站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撑得住吗?”沈十六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这家伙在发烧。

“死不了。”

顾长清推开沈十六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把所有的试卷都收上来。”

“所有的?”王敏又凑了过来,“那可是几千份……”

“我是说,那些字迹消失的试卷。”

顾长清冷冷地打断他,“还有,把库房里剩下没发的墨锭,全都拿来。”

一炷香后。

几百张白纸试卷堆在了顾长清面前,旁边还放着一箱未开封的墨锭。

顾长清拿起一块墨锭,放在鼻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松烟香,夹杂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甜味。

又是这种味道。

悦来客栈里,阮子墨尸体旁的迷神香残渣,也是这个味道。

“果然。”

“这墨里加了东西。”

他拿起一张白纸试卷,“这种戏法,我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

“江湖上的骗子,常用这种手段来装神弄鬼,骗取愚妇的钱财。”

“利用特殊的药水调墨,写字时与常墨无异。但只要遇到空气,过上一段时间,墨迹就会自行分解,消散无踪。”

“什么药水这么神?”雷豹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想摸那墨锭。

“别碰。”

顾长清一把拍开他的手,“这东西有毒。”

“不仅能让字迹消失,还能让人产生幻觉,心神不宁。”

“这几千名考生,在那狭小的号舍里,闻了整整一天的这种墨香。”

顾长清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些面带惊恐的举子。

“他们现在就像是受惊的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崩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诛心。”

沈十六的手指摩挲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严嵩这老贼,为了对付我们,竟然不惜毁了这一科?”

“不,他不仅要毁了这一科。”

顾长清摇了摇头,“他是要借这一科,毁了皇上的圣誉,毁了大虞朝的根基。”

“只要今晚这贡院一乱,流血漂橹。”

“明天一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指着皇上的脊梁骨骂他是昏君,是暴君。”

“到时候,严嵩再站出来收拾残局,他就是力挽狂澜的圣人。”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那现在怎么办?”

雷豹急得抓耳挠腮,“这墨迹都没了,咱们怎么证明是这墨有问题?总不能让这些纸自己开口说话吧?”

“你说对了。”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那是他刚才让雷豹从禁军那里要来的。

他又拿起一张白纸试卷。

“既然他们说是天谴,是火神祝融收回了文章。”

顾长清吹亮了火折子,幽蓝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映照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那我就请这位火神爷,来帮咱们审一审这桩案子。”

喜欢大虞仵作请大家收藏:()大虞仵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