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阎王的“交易”

“顾长清。”

一只皂色的云纹官靴重重踩进污水,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

来人身上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却被一种更凛冽的东西死死压着。

顾长清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年浸泡在死亡里,刀口舔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味。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校尉举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墙壁上。

校尉们站得笔直,呼吸都放得极轻。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就坐稳了正三品高位。

成为皇帝手中最快、最狠的一把刀,京城里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活阎王”。

沈十六停在栅栏外,像在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被铁链锁住的顾长清。

“大理寺前六品寺丞。”

“他们说,你的手能让死人张嘴。”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温度,字字都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现在,皇爷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顾长清麻木的神经。

他拼尽全力,对抗着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试图抬头。

“喀拉……”

骨骼与铁锈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瞬间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将喉咙里涌上的呻吟和血沫一并咽了回去。

视野在晃动中重新聚焦,他越过了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目光死死钉在了沈十六腰间悬挂的佩刀上。

那是一柄制式凶悍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绳络,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理寺的同僚们背地里都叫它——阎王刃。

顾长清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沈大人……你的刀,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话音落下,牢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放肆!”沈十六身后一名校尉勃然变色。

“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寸,寒光迸现。

“死到临头的囚犯!”

“敢对指挥同知的佩刀胡言乱语。”

“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顾长清没理会那校尉的叫嚣,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沈十六身上。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压上了自己对人性的最后一点判断。

他赌!

这位“活阎王”对“价值”的渴望,会压过他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沈十六没动,他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名暴怒的校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却立刻收刀入鞘,恭敬地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位年轻的指挥同知,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他看顾长清的姿态,从“评估”,变成了“审视”。

前者是在看一件死物,后者,是在看一个活人。

顾长清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他吸了一口牢里污浊的空气,用这口气,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喉咙里的伤口。

“刀鞘……皮革缝合处,有一丝极淡的粉末。”

他虚弱地眯起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脑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是‘玉容粉’,京城闺房里最上等的香粉。”

“珍珠、白芷、滑石磨的,粉质极细,才能嵌进那样的缝隙里。”

“但大人刀柄的缠绳上……却有一股很淡,很冲的味道……猪油混了潮湿木屑的味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两名校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惊骇。

他们盯着这个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囚犯。

这人隔着几丈远,光线昏暗,他是怎么看到、又是怎么闻到的?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顾长清没有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对方失去耐心前,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摆上货架。

“玉容粉,来自女眷的内宅。”

“猪油木屑,多半来自厨房后院。”

“一个时辰内,沈大人的刀。”

“既靠近过大家闺秀,又去过下人杂役出入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铁链,痛得他浑身发抖。

“这……不像是锦衣卫办案的章程。”

“你们办案,只会让血腥气越来越重。”

说完,顾长清垂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底牌已经亮出,是生是死,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水牢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十六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刀上。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拇指,在刀鞘的皮革缝合处轻轻一抹。

然后凑到眼前,火光下,那一抹白色的粉末,清晰可见。

他又解下佩刀,将刀柄凑到鼻尖,那股被浓重血腥味掩盖住的。

属于厨房后院的油腻潮湿气味,钻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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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勘察“剥皮画师”案现场,死者的妻子哭倒在地。

他上前询问时,对方身上的香粉确实蹭了上来。

而后,他又去了发现尸体的画室旁的柴房。

那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油腻的劈柴墩。

这份眼力……

这份在酷刑折磨下依旧冷静到恐怖的分析能力……

这不是人。

是个妖孽!

这个阶下囚,真的有传闻中那般神鬼莫测的本事。

良久,沈十六重新挂好刀。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令,在顾长清面前缓缓展开。

昏黄的火光下,明黄色的绢布与“皇帝御览”的朱砂大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城西画师胡一鸣,三更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

沈十六收回密令,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他身上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挂在房梁上。”

“京兆府和三法司的人查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凶器,只有一屋子的血。”

“他们说,是厉鬼索命。”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皇上,要真相。”

顾长清低垂的头颅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真相……”

“三日之内。”沈十六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一把铁锤,砸碎了所有的侥幸。

“找出真凶,我保你活命,官复原职。”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锁链下的人影上,像在审视一把终于决定要开刃的宝刀。

“找不出,”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你的脑袋,正好赶上秋决最后一批。”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顾长清打破了它,他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再次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沈大人……”

“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

沈十六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一个时辰。”顾长清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需要一个大夫,给我处理伤口,吊住我这条命。”

“然后,我要看卷宗,要看现场。”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看那具尸体。”

沈十六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扬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没有递给狱卒,而是直接扔向了牢房。

“哐当!”

冰冷的铁钥匙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栅栏,精准地掉进了顾长清面前齐腰深的污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沈十六转身,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

“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案发现场看到你。”

“不然,你就和那串钥匙一起,烂在这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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