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申城·舞台与观众
5月16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申城跑马厅贵宾观赛区
霍克·莱恩将白手套的边角抚平,端起桌上的锡兰红茶。茶具是纯银的,带着英式下午茶的精致感。从他坐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跑马场的草坪——绿草如茵,白色的木制围栏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更远处,骑手们正在热身,马匹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这里是申城跑马厅的二楼贵宾区,只有持外国护照或特别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入。空气里混合着雪茄的烟雾、香水的甜腻、以及马厩飘来的淡淡草料气味。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穿梭其间,托盘上放着香槟和威士忌。
霍克看了眼怀表。两点四十二分。按照他留在《溪山行旅图》上的信息,对方应该在三点整出现在卡尔顿咖啡馆。但他选择了这里——跑马厅,周五下午的业余马术比赛。
这是个精心计算的决策。
第一,跑马厅的人流量足够大。此刻场内有超过三百名观众,中外人士混杂,各种语言交织。在这样的环境里,个别人员的接触很难被有效监控。
第二,马术比赛提供了天然的理由。他可以说自己来看比赛,偶遇熟人。即使被拍到照片,也有合理的解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跑马厅距离卡尔顿咖啡馆不到两公里,但环境截然不同。如果对方是真正的专业组织,应该能理解这个变动的意义:在预设地点之外建立联系,考验双方的应变能力。
霍克喝了口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观赛区。他认识其中不少人:英国怡和洋行的经理史密斯,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代表杜邦,申城总商会的几个华商,还有几个面孔陌生但气度不凡的中国人——应该是某些大家族的子弟。
没有张明轩。
至少现在还没有。
霍克并不着急。真正的接触从来不会准时准点,那太像陷阱。他会等到比赛开始,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赛场上。
“霍克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霍克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的中国人。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霍克快速检索记忆。他见过这张脸——在去年领事馆举办的圣诞酒会上,这个人作为申城华商代表出席过。名字是……陈光甫?不,不对。是……
“顾先生。”霍克站起身,伸出手,“顾嘉棠先生,对吧?申丰纺织的经理。”
“霍克先生好记性。”顾嘉棠与他握手,手劲适中,既不显得软弱也不过分用力,“没想到您也对马术感兴趣。”
“偶尔来看看。顾先生是常客?”
“家父喜欢养马,我算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顾嘉棠在霍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招手叫来服务生,“两杯威士忌,加冰。”
服务生离开后,顾嘉棠摘下眼镜,用丝帕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平常,但霍克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镜片上轻轻点了三下。
暗号。
霍克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等威士忌送来,才端起酒杯:“顾先生今天看好哪匹马?”
“三号,‘追风’。”顾嘉棠说,“血统很好,祖父是英国纯种赛马‘闪电’。不过今天场地有点湿,可能会影响发挥。”
“血统很重要,但训练更重要。”霍克说,“就像人一样,出身决定起点,但能走多远,要看后天的努力。”
“霍克先生说得对。”顾嘉棠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比赛,还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纺织机械。”顾嘉棠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霍克面前,“我们厂想进口一批美国的最新织布机,但旭日国那边的审批一直下不来。听说霍克先生在工业设备进口方面有门路,所以冒昧来请教。”
名片很普通:申丰纺织厂经理,顾嘉棠,地址在闸北。但名片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画已收,甚好。新画待观。”
霍克接过名片,假装仔细阅读,实则用指甲在“新画待观”四个字上轻轻划过。这是密写药水的标记处,需要用特定方法处理才能显影更多信息。
“纺织机械的事,我可以帮忙问问。”霍克将名片收进口袋,“不过现在贸易管制很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理解。”顾嘉棠站起身,“那就不打扰霍克先生看比赛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就像一次普通的商业搭讪。
霍克重新坐下,端起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一些,酒液变得温和。他的右手在桌下握紧又松开,感受着手心渗出的细汗。
成功了。
在跑马厅,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旭日国特高课、影武者部队、以及其他所有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眼前,完成了一次情报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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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没有可疑的接头,没有隐蔽的交接,只有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交流。即使被全程录像,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霍克看向赛场的起跑线。骑手们已经就位,裁判举起了发令旗。
“砰!”
发令枪响。八匹马同时冲出,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观众席爆发出欢呼声和呐喊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霍克也站起身,但他的目光没有追随马匹,而是扫过贵宾区的每一个角落。
在东南角的立柱旁,他看见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女人戴着宽边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似乎在专心看比赛。
但霍克注意到,她的望远镜没有对着赛场,而是对着……贵宾区的入口。
在西北角的阳台,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抽烟。他们的站姿很放松,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在二楼的走廊,一个服务生推着酒水车缓缓走过。他的动作很慢,视线在每一个客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过长。
至少有五组人在监视这个区域。
霍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清醒。
这场戏,观众比他预想的要多。
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接下来,就看其他演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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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跑马厅二楼监控室
千叶凛放下望远镜。这个位置是她两个小时前才确定的——监控室本来是跑马厅保安值班的地方,但她出示了特高课的证件,轻易就拿到了使用权。
从这里的窗户,可以俯视整个贵宾区。更重要的是,窗户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到里面。
“队长,确认了。”微表情专家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和霍克·莱恩交谈的那个中国人,叫顾嘉棠,申丰纺织厂经理。表面身份清白,父亲是申城纺织业的老前辈,家族生意做了三代。”
“背景太清白了。”千叶凛说,“清白得像特意准备的。”
“需要跟踪吗?”
“要,但要小心。”千叶凛重新举起望远镜,“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要靠近,只要确认他的行踪轨迹。如果他去的是纺织厂或者家,就不用管了。如果去其他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但队员们明白:如果顾嘉棠去了其他不该去的地方,那就说明他有问题。
望远镜的视野里,霍克·莱恩正在和几个英国商人交谈,表情轻松自然。刚才与顾嘉棠的那次接触,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偶遇的商业搭讪。
但千叶凛不信。
太巧合了。霍克·莱恩偏偏在今天,在跑马厅,遇到了一个“恰好”想进口美国纺织机械的中国商人。而两天前,领事馆仓库刚刚挂出了一幅带有密码的中国古画。
这些事件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查一下申丰纺织厂最近的经营状况。”千叶凛说,“特别是资金流水和原材料采购。如果他们要进口新设备,资金从哪来?现在战时管制这么严,他们哪来的外汇额度?”
“是。”
“另外,”千叶凛的目光转向赛场,“查查今天参赛的马匹和骑手。特别是三号‘追风’——刚才顾嘉棠说他看好这匹马。这可能是某种暗示。”
行为轨迹专家一愣:“暗示?”
“在这个环境里,任何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包含特定信息。”千叶凛说,“‘追风’——追逐风。这和那幅画上的密码‘风起于青萍之末’有某种呼应。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但我们需要验证。”
她放下望远镜,走到监控室的桌子旁。桌上摊着一张跑马厅的平面图,是队员们刚才手绘的。
“现在我们面临两个选择。”千叶凛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的贵宾区,“第一,继续监视霍克·莱恩,看他接下来还会接触什么人。第二,转向顾嘉棠这条线,看看他离开跑马厅后去了哪里。”
“两个都跟的话,人手不够。”环境异常专家说,“我们只有十二个人,还要分散在跑马厅内外。如果对方有备而来,可能会故意制造多线行动来分散我们。”
千叶凛沉默了。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镜界”的指挥者擅长制造多重选择,让对手在决策中消耗精力和资源。
她想起剑道老师说过的话:“当你面对多个对手时,不要试图同时攻击所有人。选一个,击倒他。其他的,自然会露出破绽。”
“重点跟顾嘉棠。”千叶凛最终决定,“霍克·莱恩是外交官,我们动不了他。但顾嘉棠是中国人,只要找到证据,随时可以抓。”
“那霍克这边……”
“留两个人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和他接触的人。但不要靠近,不要惊动。”千叶凛看了眼怀表,两点五十五分,“再过五分钟,就是卡尔顿咖啡馆的预定会面时间。如果霍克现在离开跑马厅赶往咖啡馆,就说明他确实打算去那里。如果他不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霍克不走,就说明卡尔顿咖啡馆根本就是个幌子。而真正的接触,已经在跑马厅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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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微型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简短的指令声——这种对讲机是德国产的,有效距离只有五百米,但在跑马厅这种封闭环境里够用了。
千叶凛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霍克·莱恩。
那个美国人正在和英国商人碰杯,笑容满面。他的怀表就放在桌上,表盖打开,可以清楚地看见指针。
两点五十六分。
两点五十七分。
两点五十八分。
霍克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他甚至又叫了一杯威士忌,开始和旁边的一位法国女士攀谈。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霍克·莱恩仍然坐在贵宾区,悠闲地喝着酒,看着赛场上的马匹冲过终点线。
千叶凛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
卡尔顿咖啡馆是诱饵。
真正的接触地点,就是跑马厅。
而接触已经完成了,在她眼皮底下,用了不到五分钟。
好手段。
她走出监控室,沿着楼梯快步下楼。跑马厅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三号“追风”赢得了比赛,骑手正在绕场接受祝贺。
但千叶凛对这些毫无兴趣。她穿过人群,走出跑马厅主楼,来到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立刻发动引擎。
“去哪,队长?”
“先回司令部。”千叶凛说,“我要查清楚这个顾嘉棠,到底是什么人。”
轿车驶出跑马厅,融入申城午后繁忙的车流。
千叶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正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顾嘉棠与霍克握手,递名片,交谈,离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对话。
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正是这种完美,暴露了问题。
因为真实的世界,从来不会这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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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途中·撤离车队的危机
5月16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申城至镇江公路,青浦段
林墨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泥土气息和油菜花的甜香。公路两旁是连绵的水稻田,农夫们正在插秧,弯腰的姿势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们已经离开申城四个小时。按照计划,车队应该在傍晚六点前抵达第一个中转站——青浦镇外的一处农庄。那里是陈朔提前安排的安全屋,主人是当地的大户,表面上与各方都维持着良好关系。
言师坐在林墨旁边,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林墨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一直紧绷着,没有真正放松。
“言先生,您睡不着吗?”林墨轻声问。
言师睁开眼,眼神清澈:“不是睡不着,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离开后,申城会发生什么。”言师望向窗外的田野,“陈先生故意让我们在凌晨撤离,又在跑马厅安排了一场戏。这一出一进之间,他至少调动了旭日国特高课、影武者部队、美国领事馆三方的注意力。而我们在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时,悄悄离开了。”
林墨想了想:“这是声东击西?”
“不止。”言师摇头,“声东击西只是战术。陈先生在做的是战略层面的布局——他不仅要让我们安全撤离,还要利用我们的撤离,制造新的博弈局面。”
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陈先生选择今天撤离吗?”
“因为今天是周五,跑马厅有比赛,方便掩护?”
“这是一方面。”言师说,“更重要的是,今天是5月16日。五天后,是5月21日——小满。在中国传统节气里,小满意味着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但还未完全成熟。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节点,但也是最需要警惕的节点,因为一场突发的暴雨就可能毁掉所有收成。”
林墨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朔连撤离日期都蕴含着这样的象征意义。
“陈先生在用行动告诉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种子已经播下,正在生长,但还未到收获的时候。现在动手,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不如耐心等待,看看这些种子最终会长成什么。”
言师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我们的撤离,不是逃跑,是播种。我们带着‘真言之镜’的符号系统离开申城,就像带着种子离开一块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土地,去寻找新的沃土。”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墨看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每一株秧苗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农夫们直起腰,用毛巾擦汗,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
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许慎之书房里的一幅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耕种,等待,收获。这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的生存智慧。
现在,他们也在耕种。只不过耕种的,是文化的种子;等待的,是时代的契机;收获的,是民族的未来。
车队忽然减速。
林墨看向前方。第一辆车打着双闪,缓缓停靠在路边。司机下车,掀开引擎盖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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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怎么回事?”言师问。
第二辆车的司机——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低声说:“可能是引擎过热。这条路路况不好,车又重,容易出问题。”
他打开车门下车,朝第一辆车走去。林墨看见他和第一辆车的司机交谈了几句,然后两人开始检查发动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又下沉了一些,田野里的光线开始变暗。
言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怀表:四点三十五分。距离计划抵达青浦安全屋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但如果修车耽误太久,可能赶不及在天黑前到达。
更麻烦的是,他们停车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只有农田和零星的农舍。如果遇到巡逻队……
“小林,”言师忽然说,“你带纸笔了吗?”
“带了。”林墨从随身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这是他的习惯,走到哪都带着。
“画下周围的地形。”言师压低声音,“特别是那边的树林、那条小河、还有远处的那个村庄。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可能需要徒步转移。”
林墨心中一紧,但手上动作不停。他快速勾勒出周围的轮廓:公路呈东西走向,他们停在路北侧。路南是稻田,路北是一片桑树林,树林后隐约可见一条小河。西面大约两公里处有个村庄,可以看见炊烟。
他画得很仔细,连树林里的小路、河上的石桥、村庄的房屋分布都标注清楚。
这时,第一辆车的司机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引擎皮带断了。”他说,“备用皮带不匹配,需要去附近的镇上买。最近的镇子在东面八公里处,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
言师沉默了两秒:“不能等。三辆车目标太大,停在路边太危险。这样——坏掉的车留在这里,车上的人分到另外两辆车上。我们挤一挤,继续前进。”
“那这辆车……”
“推到树林里藏起来。”言师果断地说,“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
“处理掉”的意思是销毁。林墨知道,那辆车上除了行李,可能还有一些不能落入敌人之手的东西——文件、设备、或者更敏感的物品。
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第一辆车上的三个人挤进了第二辆和第三辆车,原本宽敞的车厢顿时变得拥挤。林墨的素描本只能抱在怀里。
然后几个壮汉开始推那辆坏掉的车。车很重,但好在公路有个向下的坡度,他们勉强将车推进了路边的桑树林。树林很密,车藏进去后,从公路上几乎看不见。
“快,上车!”司机催促。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被遗弃的车。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林中喘息。
他转身钻进车厢。
两辆车重新启动,继续向西行驶。引擎的吼声似乎比之前更沉重,承载着超员的重量。
言师坐在林墨身边,眼睛一直看着后视镜。他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或者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们刚才的停车。
公路在前方拐了个弯,那片桑树林消失在视野中。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为深蓝。田野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农舍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但车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温暖不属于他们。
他们还在路上。
还在黑暗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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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十分,跑马厅贵宾区
霍克·莱恩喝完第三杯威士忌,终于起身离开。比赛已经结束,观众开始散去。贵宾区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意犹未尽的人在讨论刚才的比赛。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跑马厅主楼。五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意。
鲍勃·汤普森在停车场等他,靠在领事馆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旁。
“长官。”鲍勃为他拉开车门。
霍克坐进后座,揉了揉太阳穴。威士忌的后劲开始上来,但他头脑依然清醒。
“有尾巴吗?”他问。
“有,但不多。”鲍勃发动引擎,“两个,一辆黑色福特,停在出口左侧。我们出来时,他们也启动了。”
“让他们跟一段。”霍克说,“到霞飞路再甩掉。”
“明白。”
轿车驶出跑马厅,汇入傍晚的车流。霍克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跟了上来,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很标准的跟踪手法,不近不远,刚好在视线范围内。
是旭日国特高课的人?还是影武者部队?或者是其他势力?
霍克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他们还在跟踪这辆车,就不会注意到其他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顾嘉棠的名片,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仔细查看。名片的纸质很普通,印刷也很普通,但背面那行铅笔字……
霍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是透明的液体。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新画待观”四个字上。
字迹开始变化。铅笔的灰色褪去,浮现出蓝色的墨迹,组成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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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四天后。百乐门舞厅,申城最着名的娱乐场所。化装舞会,完美的掩护——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谁也不知道面具下是谁。
霍克将名片收好,玻璃瓶盖紧。这种显影药水是他从领事馆技术处领的,专门用于处理密写信息。药水的主要成分是硝酸银,遇铅笔中的石墨会发生化学反应,显露出用特殊墨水预先写好的文字。
很古典的方法,但很有效。至少在1940年,大多数情报机构还检测不出这种密写技术。
轿车驶入霞飞路,车流变得更加密集。鲍勃开始加速,在车流中灵活穿梭,几个转弯后,那辆黑色福特被甩掉了。
“甩掉了。”鲍勃说。
“回领事馆。”霍克靠向座椅,“另外,帮我查一下,五月二十日百乐门舞厅是不是真的有化装舞会。”
“您要去?”
“可能。”霍克望向窗外。霞飞路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法租界的夜生活即将开始。咖啡馆、餐厅、电影院、舞厅,所有场所都亮起了诱人的灯光,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正一步步走进网的中心。
但谁是蜘蛛?谁是飞蛾?
霍克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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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暗夜·三方的棋局
5月16日,晚上八点,虹口区旭日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千叶凛看着桌上的三份报告,眉头紧锁。
第一份是跟踪顾嘉棠的队员发回的:顾嘉棠离开跑马厅后,直接回了申丰纺织厂。他在厂里待到下午六点,然后开车回家。住所是法租界的一处高级公寓,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家。全程没有异常接触,没有绕路,没有可疑停留。
太干净了。
第二份是监视霍克·莱恩的队员发回的:霍克在跑马厅待到比赛结束,下午五点十分离开。回领事馆途中试图甩掉跟踪,成功。之后一直待在领事馆内,没有再外出。
也很干净。
第三份是技术分析报告,关于那枚“石上苔”印章。铜质分析显示,印章的铜料来自华北某矿山,冶炼时间在三年内。刻工分析显示,刻刀手法有南方流派特征,但受过系统训练。做旧手法分析显示,使用的化学药剂在申城黑市可以买到,但配比很专业。
结论是:印章是近期制作的,制作者具备专业雕刻技能和化学知识,可能在申城活动。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队长,”微表情专家敲门进来,“刚刚收到内线消息。美国领事馆仓库那幅画,今天下午被取走了。”
“取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画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取走的,取画的是领事馆的文化处秘书。但画没有送回仓库,而是……消失了。”
“消失了?”
“至少没有回到仓库。内线检查了仓库的所有存放记录,那幅画的状态从‘展示中’改成了‘转移中’,但没有标注转移目的地。”
千叶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的手指在领事馆、跑马厅、卡尔顿咖啡馆、云林斋几个点之间移动。
画在领事馆展示,传递信息。
霍克在跑马厅接触顾嘉棠,完成初步接头。
卡尔顿咖啡馆作为诱饵,吸引注意力。
云林斋……等等。
“云林斋今天有什么动静?”千叶凛忽然问。
“云林斋?”行为轨迹专家愣了下,“那里从昨天开始就关门了。老板贴了告示,说是‘回乡探亲,暂停营业’。”
“什么时候贴的告示?”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也就是5月15日下午。而今天5月16日,霍克在跑马厅接触了顾嘉棠。
时间线上,云林斋的关闭发生在接触之前。这意味着,“镜界”可能已经完成了在云林斋阶段的任务,开始转移。
“查一下云林斋老板的去向。”千叶凛说,“还有,查一下最近三天申城周边路卡的所有通行记录。特别是今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可疑的车队出城。”
“队长怀疑他们撤离了?”
“我怀疑今天跑马厅的接触,是转移过程中的一步棋。”千叶凛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用一次高调的接触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撤离行动。就像魔术师用右手吸引观众视线,左手在完成真正的动作。”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司令部里的电话开始响起,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声。
千叶凛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申城地图。她的手指从云林斋的位置开始,向西移动。
如果她要撤离申城,会走哪条路?
水路?长江上有旭日国巡逻艇,风险太大。
铁路?火车站检查严格,容易被发现。
公路?这是最可能的选择,但路卡多,需要打点。
她的手指停在青浦方向。从法租界到青浦,再往西到苏州、镇江,然后可以转入内陆。这条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沿途有不少可以歇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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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千叶凛开始梳理整个事件的时间线:
5月9日,霍克访问云林斋,接收古画。
5月11日,霍克破译密码,向华盛顿报告。
5月14日,华盛顿授权接触。
5月15日,云林斋关闭。
5月16日下午,跑马厅接触。
5月16日傍晚,古画从领事馆消失。
5月16日晚上,云林斋人员可能已经撤离申城。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完全预判了她的行动。
她知道顾嘉棠是线索,对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跑马厅是真正的接触地点,对方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云林斋可能已经撤离,对方还是知道她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在照镜子。你看见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镜子里的自己在做同样的动作。你永远无法抓住对方,因为对方永远在你前面一步。
千叶凛闭上眼睛。她需要跳出这个思维定式。
如果她是“造镜人”,在完成这一系列布局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会庆祝胜利?不,那太肤浅。
会继续撤离?那是必须的,但不是全部。
会……设置新的陷阱?
千叶凛猛地睁开眼。她想起那枚“石上苔”印章。印章上的字:“青萍已动,待风满楼。”
青萍已动——指的是已经开始的动作,比如撤离。
待风满楼——指的是即将到来的更大动作。
也就是说,撤离只是前奏。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报告!”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青浦路卡回复:今天下午四点五十分,有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通过。领头的车是黑色雪佛兰,车牌属于法租界某商行。通行理由是‘商务考察’,目的地是镇江。”
“车上人员?”
“登记了六人,都是商行职员。但路卡守卫说,实际人数可能更多,因为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车内。”
“通过时间?”
“四点五十二分。”
千叶凛看了眼怀表: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距离车队通过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开出八十公里。如果路况好,可能已经接近镇江。
追,可能追不上。不追,就彻底失去了线索。
她陷入两难。
但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是影佐办公室的专线。
千叶凛接起电话:“我是千叶。”
“千叶队长,影佐将军要见你。”电话那头是影佐副官的声音,“现在,马上。”
“有紧急情况?”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千叶凛放下话筒,对队员们说:“你们继续追查车队,我去一趟将军办公室。”
她快步走出简报室,穿过走廊,来到司令部主楼三层的将军办公室。
门开着。影佐祯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申城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夜中闪烁,像无数只警惕的眼睛。
“将军。”千叶凛立正。
影佐转过身。他今天穿了军服,但没戴佩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千叶队长,坐。”
千叶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今天跑马厅的事,我听说了。”影佐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识破了对方的诱饵,找到了真正的接触地点。”
“但没能阻止接触。”
“那是预料之中的。”影佐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造镜人’如果这么容易被抓住,就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千叶凛面前。
“看看这个。”
千叶凛打开文件。那是一份外交照会的副本,发自美国驻申城领事馆,收件人是旭日国外务省驻沪办事处。内容是关于“近期申城发生的针对美国外交官的不当监视行为”的正式抗议。
照会里列举了具体时间和地点:今天下午,跑马厅,霍克·莱恩参赞被不明身份人员持续跟踪。
“美国领事馆怎么知道的?”千叶凛皱眉。
“他们不知道跟踪者的具体身份,但他们知道被跟踪了。”影佐说,“而且他们有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亚洲面孔。现在华盛顿方面正在施压,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千叶凛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交压力。一旦上升到外交层面,事情就复杂了。
“将军,我……”
“我不是要责怪你。”影佐打断,“跟踪外交官本来就是高风险行动,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你觉得,美国领事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出抗议?而且时间掐得这么准,就在今天下午的事情发生后几小时内?”
千叶凛明白了:“他们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妨碍他们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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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对。”影佐点头,“而且这个警告很巧妙——没有明说接触的内容,只是抗议监视行为。这样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暴露他们自己的意图。”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千叶队长,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简单的抵抗组织。而是一个懂得利用国际关系、懂得心理博弈、懂得在多重层面上同时运作的对手。”
“那我们……”
“调整策略。”影佐转身,“从现在开始,对‘镜界’的追查转入地下。明面上的监视全部停止,特别是涉及外国人的部分。你要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渗透、收买、情报分析。”
“可是将军,如果停止明面监视,我们可能失去很多线索。”
“线索会有的。”影佐走回桌边,从另一份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看看这个。”
照片是在某个舞厅拍的,光线昏暗,但能看出是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在跳舞。照片中央,一个戴银色面具、手持红玫瑰的人格外显眼。
“这是……”
“百乐门舞厅,五月二十日晚上,化装舞会。”影佐说,“这张照片是我们的人今天下午在领事馆附近蹲守时拍到的。照片里的这个人,虽然戴着面具,但从身形和动作习惯来看,很可能是霍克·莱恩。”
千叶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要参加化装舞会?”
“而且是以这种明显的方式。”影佐将照片放回文件袋,“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的。所以我怀疑,这又是一个陷阱。”
“那我们要跳进去吗?”
影佐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秒针的走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要跳。”他最终说,“但不是用你的方式,是用我的方式。”
“将军的意思是……”
“我会亲自去。”影佐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以普通宾客的身份,参加那场化装舞会。我想亲眼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千叶凛愣住了。她没想到影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太危险了,将军。如果对方认出您……”
“在化装舞会上,每个人都是匿名的。”影佐说,“而且正因为我亲自去,对方反而不会轻举妄动。因为如果他们伤害了我,就等于宣战。而‘造镜人’的风格,从来不是正面宣战。”
他顿了顿:“他是布局者,不是战士。他要用规则击败规则,用智慧击败武力。所以这场舞会,是智慧的较量,不是武力的对决。”
千叶凛看着影佐。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野心,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在外围确保安全。”影佐说,“而且,你要继续追查那支撤离车队。虽然可能追不上,但至少要搞清楚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是两线作战,千叶队长,你有信心吗?”
“有。”千叶凛立正,“必不辜负将军信任。”
“好。”影佐点头,“那你先去准备吧。记住,五月二十日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给‘造镜人’足够的空间,让他把戏台搭好。”
“是。”
千叶凛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申城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面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五月二十日,百乐门舞厅,化装舞会。
四天后。
她不知道那场舞会上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那将是一场真正的对决。
一面镜子,照见另一面镜子。
一个智者,遇见另一个智者。
而她,是站在镜子外的观察者。
也是即将被照见的,镜中人。
【第十六章·跑马厅的午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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