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棋子的价值(1940年5月24日,下午4:30)
福开森路39号地下室,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香气——这是施密特医生提供的“医疗提神用品”。陈朔不喝咖啡,但那香气让他思维更清晰。
“金算盘的情况。”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看向沈清河。
沈清河从文件柜取出一个薄文件夹:“三天前,也就是5月21日,大藏省驻申城办事处确实下达了账户冻结指令。涉及十二个华资账户,总额约八十万法币。金算盘掌握的涅盘计划备用账户中,有三个在名单上。”
“他如何应对的?”
“按预案执行了B方案。”沈清河翻到下一页,“立即停止使用这三个账户,启用苏州和杭州的两个备用账户继续操作。同时,通过我们在银行的内线确认,冻结指令确实是鹈饲浩介直接签发,理由是‘涉嫌非法外汇交易’。”
陈朔点了点头。金算盘的反应符合训练要求:不尝试挽救已暴露资源,果断切换备用渠道。
“但他现在的暴露风险?”
“很高。”沈清河神色严肃,“冻结令下发的第三天,特高课开始追查这三个账户的历史交易记录。他们肯定会查到一些线索,虽然我们用了多层代理,但只要有足够时间和资源,总有被挖出来的可能。”
“所以金算盘必须转移。”
“是。”沈清河说,“但问题在于怎么转移。他现在用的是‘吴文渊’的身份,古董商人,住在公共租界的一家旅馆。这个身份掩护得很好,但如果要离开申城,就需要一套完整的文件和路线。”
陈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公共租界划过长江,指向苏北方向。
“转移路线不是问题。”他说,“‘镜像城市’系统的物质层,本来就有两条对外通道:一条走长江水路到镇江,转陆路去苏北;一条走沪杭铁路到杭州,再转浙西山区。两条路都有人走过,都有安全屋网络。”
“问题是金算盘的特殊性。”沈清河提醒,“他不仅是普通同志,是掌握金融操作全套手法和涅盘计划完整名单的核心人员。他的大脑,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库。敌人一旦知道他的价值,追捕力度会十倍于普通目标。”
“那就让敌人不知道。”陈朔转过身,“或者,让他们以为知道了错误的信息。”
银针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件,此时抬起头:“先生是说……用替身?”
“不止是替身。”陈朔说,“用一套完整的误导方案。”
他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布置:
“第一步,制造一个‘金算盘已经暴露,正在仓皇逃离’的假象。让锋刃小组派两个人,伪装成金算盘和助手,用他‘吴文渊’的证件,尝试购买去南京的火车票。要故意露出破绽,让敌人的眼线发现。”
沈清河眼睛一亮:“引开注意力?”
“对。”陈朔点头,“同时,真正的金算盘,改用另一套身份,走另一条路线。”
“用什么身份?”
陈朔想了想:“商人。但不是古董商,是‘西药商人’。现在战争时期,西药是紧俏货,药品运输有外交豁免和军方保护的特殊通道。我们通过施密特医生的关系,可以弄到合法的药品运输许可。”
施密特医生是德裔犹太人,他的诊所经常从香港和东南亚进口药品。这套渠道是现成的,而且因为涉及外国资本和医疗物资,日本人检查时会相对宽松。
“路线呢?”沈清河问。
“走海路。”陈朔指向地图上的黄浦江,“从十六铺码头上船,不是去长江,是去舟山。然后从舟山换船去宁波,再走陆路去四明山根据地。这条路绕远,但安全系数最高——海上检查松,舟山到宁波的航线每天有几十班船,混在其中很难发现。”
沈清河快速计算着:“舟山那边……我们有老王在。他熟悉渔港,能安排船只。”
“老王可靠,但还不够。”陈朔说,“我们需要舟山当地更多的接应力量。锋刃小组要提前派人过去,建立安全屋网络和应急方案。”
这时,锋刃说话了:“陈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说。”
“不要只派金算盘一个人走。”锋刃走到地图前,“既然要动用海上通道,不如安排一批人一起走。除了金算盘,还可以把一些在申城暴露风险高的文化界人士、学生运动骨干,一起送出去。这样既安全,效率也高。”
陈朔看着锋刃,眼中露出赞许:“很好。这说明你在用战略思维考虑问题。单一的转移是消耗,批量的转移就是投资。”
他转向沈清河:“申城目前有多少急需转移的同志?”
沈清河翻开另一个本子:“根据各节点上报,目前确认暴露风险达到红色级别的,有七人。其中包括两名在‘画隐密码’事件中被影佐怀疑的画家,三名在工人夜校活动中过于活跃的学生骨干,还有两名在报界发表过敏感文章的编辑。”
“加上金算盘,八个人。”陈朔快速计算,“一条渔船可以载十五人左右,加上船员和护卫,刚好。时间呢?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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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定在5月26日晚。”陈朔拍板,“锋刃,你亲自负责这次转移行动。需要多少人手,什么装备,现在提出来。”
锋刃思考了几分钟:“我需要六个人:鹞子负责侦察和路线规划,算盘负责通信和密码,另外四名老队员负责护卫。装备方面:短枪四支,长枪两支,足够的弹药。还需要一套完整的伪造证件——包括药品运输许可、船员证、通行证。”
“证件沈清河解决。”陈朔说,“枪支从我们的秘密仓库调。还有什么?”
“需要一笔现金。”锋刃说,“海上航行可能有意外,如果需要临时买通检查人员或租用其他船只,现金最管用。”
陈朔看向沈清河:“能动用多少?”
“涅盘计划的备用金还有三万法币,可以动用一半。”沈清河说,“另外,施密特医生那里应该还能筹到一些美元或英镑,药品贸易需要硬通货。”
“那就这么定。”陈朔说,“5月26日晚,金算盘和七名同志,从十六铺码头出发去舟山。锋刃小组全程护卫。”
“是。”
但沈清河还有一个担忧:“陈先生,这么大的行动,会不会动静太大?八个人同时消失,敌人肯定会察觉。”
“所以需要掩护。”陈朔早已想到这一点,“在转移行动的同时,我们在申城发动一场‘佯攻’。”
“佯攻?”
“对。”陈朔的眼中闪着计谋的光芒,“让敌人以为,我们要做的不是转移人员,而是准备一次大规模破坏行动。比如,让各节点的同志散布谣言,说‘抵抗组织准备在月底袭击日军仓库’。再制造一些假证据,故意让敌人的眼线发现。”
沈清河明白了:“这样敌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全城警戒和搜捕上,反而放松对码头和水路的监控。”
“不仅如此。”陈朔补充,“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测试敌人的应急反应速度和布防重点。这些情报,对未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一箭三雕:转移人员、测试系统、收集情报。
银针在旁边快速记录着,心中对陈朔的谋划能力感到叹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保护或撤离,而是一场精密的战略博弈。
“现在,”陈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十分,“锋刃,你马上去挑选队员,开始准备。沈清河,你负责协调各节点,准备证件和资金。我需要在明天中午前,看到完整的行动方案。”
“是。”
两人同时起身,快步离开地下室。
房间里只剩下陈朔和银针。
银针整理完记录,抬头看向陈朔:“先生,这次行动如果成功,意味着我们的系统不仅能在申城内部运转,还能对外输出力量。”
“对。”陈朔走到窗前——虽然只是挂着风景画的墙壁,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石,看到了外面的城市,“‘镜像城市’系统从来都不是一个封闭体系。它的设计初衷,就是要成为连接城市与乡村、沦陷区与根据地、国内与国际的枢纽。”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深沉:
“申城是什么?是远东最大的港口,是金融中心,是信息枢纽。我们占据这里,不是为了在这里打游击,而是要以这里为支点,撬动整个华东乃至全国的斗争局势。”
“金算盘转移去苏北,带去的不仅是个人安全,更是全套的金融工作经验和涅盘计划的操作手册。这些经验,可以帮助根据地的经济建设。那些文化界人士和学生骨干,可以充实根据地的宣传和教育力量。”
“反过来,根据地的物资、人员、经验,也可以通过这个通道输入申城。我们要建立的,是一条双向流动的大动脉。”
银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陈朔的宏大构想。
“那以后,”她问,“我们还会转移更多的人吗?”
“会。”陈朔肯定地说,“但不会每次都这样大动干戈。一旦这条通道建立成熟,我们要把它常态化、制度化。就像人体的血液循环一样,让人员和物资在申城与根据地之间,持续、稳定、安全地流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申城划向苏北,又划向浙东,再划向皖南:
“未来,我们会有多条这样的动脉。申城是心脏,根据地是肢体。心脏提供资金、情报、技术、人才;肢体提供物资、兵员、战略纵深。只有这样才能形成真正可持续的斗争力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地下室里,电灯亮起,将陈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这个隐秘的指挥中枢里,一场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行动,正在被精密地设计。
而这一切,只是更大战略的第一步。
第二幕·系统的脉动(同日,晚上8:00)
申城的夜晚华灯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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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路的一家信托公司办公室里,经理老赵接到了沈清河通过商业密码传来的指令。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空白证件——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真空白证件,只需要填写信息和盖章,就是合法的通行文件。
老赵对照密码本,在五张证件上填写了不同的身份信息:药品公司业务经理、船运公司会计、大学讲师、记者、商人。每一个身份都有对应的背景故事和证明文件。
他工作到晚上十点,完成了全部证件的制作。然后按照约定,将证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公司门口的信箱——明天早上,会有“邮差”来取。
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里,鹞子正在和两个人低声交谈。一个是码头工人老刘,一个是渔船船主阿海。
“26号晚上,有一批‘药材’要运去舟山。”鹞子说,“需要一条可靠的船,船长要信得过,船员要嘴严。”
阿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什么药材?”
“盘尼西林。”鹞子说出这个时代最紧俏的西药名称,“德国货,有正规进口文件。但货主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走民用渔船,不走货轮。”
这个理由很合理。盘尼西林在黑市上价比黄金,确实需要隐蔽运输。
“几个人?”老刘问。
“连货主带伙计,**个人。”鹞子说,“船钱按三倍给,但要求绝对安全。如果遇到检查,船长要知道怎么应付。”
阿海想了想:“我有一条船,‘浙舟渔108号’,刚修过,机器好。我亲自开,带两个侄子当船员。他们都是老实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检查怎么办?”
“我有办法。”阿海说,“船底有暗舱,平时装淡水,紧急时可以藏人。遇到检查,就说去舟山运海货回来。船上有真的渔网和冰块,装得像。”
鹞子点头:“定金明天给你。26号下午,船要停在三号码头东侧,我会带人上船。”
“行。”
谈完正事,三人又喝了一轮茶,闲聊了些码头上的琐事,然后各自离开。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普通的生意洽谈。
在施密特诊所里,医生本人正在清点药品库存。他需要准备一批“随船药品”,既作为掩护,也是给根据地的实际支援。
盘尼西林二十支、磺胺粉五公斤、手术器械一套、绷带和消毒酒精若干。这些药品如果走正规渠道申报,需要层层审批,但作为诊所“自用物资”,可以相对自由地带出上海。
施密特将药品分装进两个印有红十字标记的木箱,然后叫来护士:“这两箱药,后天有车来取。如果有人问,就说送去苏州分诊所的。”
“明白,医生。”
护士离开后,施密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德文书,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1938年逃离柏林时,在火车站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他看着照片,轻声说:“这里,就是新的战场。”
在闸北锋刃小组的安全屋里,六名队员正在检查装备。
驳壳枪四支,子弹两百发;中正式步枪两支,子弹一百发;手榴弹六枚;匕首每人一把。还有望远镜、指南针、急救包、干粮。
锋刃亲自检查每一件武器:“枪要擦干净,但不能太干净,要像经常使用但保养良好的样子。子弹要混装,不同批次的混在一起,这样即使被查到,也看不出规律。”
鹞子在一旁说:“码头那边谈好了,船没问题。我还去看了三号码头的地形,有三个出口,两个可以通车。如果出事,撤退路线有两条。”
算盘在调试短波电台:“舟山那边已经联系上,老王会在沈家门码头接应。我设定好了三个备用频率,每小时整点联络一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
而在福开森路地下室,陈朔正在审阅沈清河提交的完整行动方案。
方案厚达十二页,包括:人员名单及伪装身份、船只信息及航行计划、码头进出路线图、应急预案(分为三级)、通信联络表、资金使用预算……
陈朔看得很仔细,不时用铅笔做些批注。
“这里,”他指着航行计划中的一段,“从十六铺到吴淞口这段,要增加一个应急方案。如果遇到日军巡逻艇临检,船主阿海说‘去舟山运海货’的理由可能不够。要给他准备一套更合理的说辞。”
沈清河记下:“比如?”
“比如,说船是去崇明岛接一位德国医生的。”陈朔说,“施密特医生在崇明岛有个同行,也是德裔犹太人,叫汉斯·伯格曼。真有这个人,也真的可能需要药品。即使日本人去核实,也能对得上。”
“那需要提前和伯格曼医生打招呼。”
“沈清河去协调。”陈朔说,“用诊所之间的正常业务联系渠道,就说有一批药品要经过他的辖区,请他必要时代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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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继续往下看,又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证件上的日期墨迹要自然干透,不能太新;随船药品的装箱要有专业样子,不能像外行打包;船上要准备一些真正的渔获,让船舱有鱼腥味……
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行动的成败。
晚上十点,陈朔终于审阅完毕。
“方案基本可行。”他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代号“造镜人”,“但执行过程中,必须严格遵守‘不见兔子不撒鹰’原则。”
“您的意思是?”
“人员集结时,要分批次、分地点,最后时刻才上船。船只准备好后,要有观察哨确认安全,才能通知人员动身。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迹象,立即取消行动,所有人按预案分散隐蔽。”
陈朔顿了顿:“宁可放弃一次机会,也不能冒险让整个通道暴露。这条通道未来要用很多次,第一次必须绝对安全。”
“是。”沈清河郑重接过方案。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
陈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我要见锋刃,最后确认行动细节。”
“您不亲自去码头?”
“不去。”陈朔摇头,“最高指挥者不应该出现在一线。我的任务是设计棋盘,锋刃的任务是移动棋子。各司其职,系统才能高效运转。”
这就是“镜像城市”系统的管理哲学:分层授权,专业分工,减少单点故障风险。
沈清河和银针离开后,地下室只剩下陈朔一人。
他走到那幅申城街景画前,静静地看着。
画上的外滩灯火通明,黄浦江上船只往来。而在现实中的那条江上,26号晚上将有一条不起眼的渔船,载着八个人和一些药品,驶向舟山,驶向根据地,驶向更广阔的战场。
那是这条大动脉的第一次搏动。
未来,这样的搏动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力。
直到整个华东的地下血脉,全部贯通。
陈朔关掉电灯,在黑暗中躺下行军床。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因为他今晚批准的这个方案而忙碌、而冒险、而可能牺牲。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牺牲会更大,失败会更彻底。
这就是战争的选择:不是在对与错之间选择,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
窗外的申城,夜色正浓。
而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一些改变正在发生。
第三幕·金算盘的棋局(1940年5月25日,上午9:00)
公共租界,国际饭店三楼的一间客房里。
金算盘——或者说,古董商人吴文渊——正坐在窗边看报纸。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丝绸长衫,手边放着一杯龙井茶,看起来完全是个悠闲的商人。
但报纸上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按照约定,今天上午九点半,会有一个“客户”来看货。这个客户会带来新的指令。
九点二十五分,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再一长。
暗号正确。
金算盘起身开门。门外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吴老板,我来看看您说的那尊明代佛像。”
“请进。”
男人进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陈先生的指令。看完销毁。”
金算盘接过信封,快速浏览。指令很清晰:明晚转移,目的地苏北,新身份西药公司经理,随船有七名同行者,锋刃小组全程护卫。
“时间地点?”
“明晚八点,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浙舟渔108号’。七点四十五分,会有一辆黑色轿车在饭店后门接您。”
“我的那些账本和名单……”
“已经安排好了。”男人说,“今晚会有人来取,走另一条渠道送出。您只需要带一个随身小包,装些个人物品和必要文件。”
金算盘点点头。他知道规矩:人员转移和物资转移分开进行,降低风险。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男人从公文包又取出一张照片:“这是船主阿海,记住他的样子。上船后,他会给您一套船员工作服,您要换上。在船上,您就是船主的表弟,跟着跑船的,不懂药材生意。”
“明白。”
“还有这个。”男人递过一个小药瓶,“如果遇到极端情况,无法逃脱,用这个。痛苦小,见效快。”
金算盘接过药瓶,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将药瓶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陈先生和沈先生。”他说,“也谢谢你们。”
男人摇摇头:“都是同志,不说这些。明天晚上,祝顺利。”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佛像”的生意话,然后男人离开。
金算盘关上门,回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这座他工作了两年的城市。
申城,远东的巴黎,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地下工作的中心。
他在这里操作过上百万元的资金,通过金融市场打击过敌人的经济,掩护过数十家企业向内地转移。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金融街,每一家银行,每一个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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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失败,不是逃亡,是战略转移。
就像陈朔说的:棋手不会因为一个棋子被威胁就惊慌失措,他会从容地把棋子移到更有利的位置,同时在其他地方发起进攻。
金算盘就是那颗要被移动的棋子。
而他移动后空出的位置,会有新的棋子补上。
系统就是这样运转的:不依赖任何个人,只依赖架构和流程。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妻子和儿子去年已经去了重庆。
最后,他从床垫下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张最重要的数字:涅盘计划剩余资金的账户密码,几个关键联络点的识别方式,还有一套他自己设计的加密算法。
这些,他要贴身带着。
整理完行李,金算盘重新坐回窗边,开始等待。
等待明天的夜晚,等待新的旅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锋刃正在对六名队员做最后的任务简报。
“明晚七点三十分,我和鹞子先去码头,确认船只和安全。七点四十五分,算盘带两人去国际饭店接金先生。八点整,所有人员在码头集结,上船。”
他指着地图:“上船后,我和鹞子留在甲板警戒,算盘在船舱负责通信,其他三人分别守在船头、船尾、机舱。”
“遇到检查怎么办?”
“分级应对。”锋刃说,“第一级,普通警察或税警,由船主阿海应付,塞钱。第二级,日军水上巡逻队,要查验证件和货物,我们的人全部进暗舱,由阿海和施密特医生准备的药品文件应付。第三级……”
他顿了顿:“如果发现是针对性搜查,或者有叛徒指认,立即启动‘断刃协议’。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金先生和其他同志转移。”
队员们表情凝重,但都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
鹞子举手:“舟山那边,接应安排确认了吗?”
“确认了。”锋刃说,“老王会在沈家门码头等,船靠岸后,他会带三辆黄包车来接。然后走陆路去定海,再从定海换船去宁波。全程有我们的人接应。”
“通信频率?”
“每小时整点联络。如果错过一次,改为每半小时尝试。如果连续三次联络失败,视为出险,启动应急方案。”
所有细节都确认完毕。
锋刃看着眼前的六名队员——都是经历过考验的老兵,都有在极端环境下生存和战斗的能力。
“这次行动的意义,我不多说了。”他沉声道,“金先生掌握的资金和网络,关系到我们未来几年的工作。保护好他,就是保护了成千上万同志的生命和斗争的资本。”
“明白!”
“现在,各自回去准备。明晚六点,在此集合。”
队员们散去后,锋刃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条从申城到舟山再到宁波的航线,脑海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风暴、旭日军巡逻艇、海盗、叛徒出卖……
每一种情况,他都有应对方案。
但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无论你准备得多充分,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然后听天由命。
窗外,申城的天空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
锋刃希望雨能下得大一些——雨越大,夜晚的航行就越隐蔽。
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会有风浪,小船航行危险。
这个度,只有老天知道。
他收起地图,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驳壳枪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
匕首磨得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还有那枚“断刃”行动后发的纪念章——牺牲的四名队员,每人都有。他的这枚,一直贴身带着。
“兄弟们,”他低声说,“明天,保佑我们。”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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