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田埂的青麦苗，带着湿冷的潮气，姬亿元和霞缩在村边的干草垛里，翅膀上的血痂被风吹得发疼。逃亡的疲惫像潮水般裹着他们，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是他们敢靠近却又怕生事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的叫声由近及远，一只羽毛灰黄、爪子沾着泥垢的老母鸡踱了过来。她脖子上挂着个缝补过的布兜，里面装着几颗麦粒和碎米，是村里出了名的拾荒老母鸡，平日里就靠捡别人掉落的吃食过活。老母鸡瞧见干草垛里奄奄一息的两个身影，立刻停下脚步，凑过去用喙轻轻拨了拨他们的羽毛，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可怜的小家伙，伤得这么重，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姬亿元和霞警惕地绷紧身子，可老母鸡的动作太温柔，没有半分恶意。她见两人不敢动弹，便从布兜里啄出麦粒，一颗颗放在他们面前，又絮絮叨叨地说：“吃点吧，垫垫肚子。我住的村屋就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去养伤。”

走投无路的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抵不过身体的虚弱和对安稳的渴望，跟着老母鸡回了村屋。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漏风，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柔软的稻草，正是个养伤的好地方。接下来的几天，老母鸡每天早出晚归，带回麦粒、虫子，甚至是从村民家讨来的剩饭，把两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姬亿元和霞的伤口渐渐结痂，翅膀也慢慢有了力气，偶尔能扑腾着飞离地面半尺，眼底的绝望，也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这天午后，老母鸡从村口回来时，爪子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彩色海报，一进院就兴奋地嚷嚷：“天大的好事！你们快看！”

姬亿元和霞凑过去，看清海报内容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海报最上方印着四个加粗的大字——宝贝回家，中间是他们俩的头像，下方配着一段煽情的小作文，字字句句都写着：“吾家幼崽，一对鹌鹑雏鸟，不幸被鸡贩子拐走，日夜思念，肝肠寸断。恳请好心人提供线索，必有重金酬谢。”落款处，赫然印着安宝的名字。

老母鸡压根没细看内容，更没琢磨文字里的破绽，只顾着激动地拍着翅膀：“你们看！这上面的照片，跟你们一模一样！肯定是你们的妈妈来找你们了！”

姬亿元急得原地打转，嘶哑的鸣叫声里满是哀求，霞更是扑过去啄老母鸡的爪子，想要把那张海报撕碎。可老母鸡只当他们是见到寻亲启事，激动得失了分寸，不耐烦地挥挥翅膀把霞推开：“傻孩子，急什么！我这就给你们妈妈打电话，让她来接你们回家！”

她说着，从炕头摸出一部掉漆的老人机，按着海报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安宝那熟悉的、带着虚伪急切的声音，姬亿元和霞瞬间瘫在稻草堆里，浑身冰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老母鸡对着电话滔滔不绝：“喂？是安宝女士吗？你家的两个宝贝在我这儿！我在XXX村头老槐树的村屋，你赶紧来接吧！”

电话那头的安宝压抑着狂喜，声音却装得哽咽：“太谢谢您了！大娘！您真是好心人！我马上就到，一定好好酬谢您！”

挂了电话，老母鸡美滋滋地给两人梳理羽毛，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好了，能回自己家了，你们妈妈肯定疼你们疼得厉害。”她完全没去想，海报上写的是“鹌鹑幼崽”，可眼前的两个小家伙，明明是两只鸡；更没琢磨过，鹌鹑怎么会生出鸡来。在她眼里，只要照片对得上，那就是一家人。

没过多久，一阵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盘旋在村屋上空。安宝的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口，她身后跟着几只眼神精明的智慧鹌鹑，一身光鲜的羽毛，哪里还有半分“思子心切”的憔悴，满眼都是志在必得的狠戾。

老母鸡一见安宝，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指着屋里的姬亿元和霞，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就是你的宝贝！我可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

安宝瞥了一眼老母鸡，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扔在她面前的地上，语气里满是敷衍：“这是谢礼，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老母鸡看着地上的钞票，眼睛瞬间直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顾着扑过去啄起钞票，一张一张数得眉开眼笑。她甚至没看清安宝的模样——那分明是一只鹌鹑，哪里会是两只鸡的“妈妈”。

智慧鹌鹑们冲进屋里，毫不费力地就将无力反抗的姬亿元和霞抓了出来。安宝走到两人面前，用尖利的爪子勾起姬亿元的翅膀，笑容残忍又得意：“我说过，你们跑不掉的。一群蠢货，连鹌鹑和鸡都分不清，也配当救命恩人？”

姬亿元和霞死死地盯着老母鸡，眼里满是怨恨和绝望。老母鸡却只顾着数钱，嘴里哼着小曲，完全没注意到，那两只被抓走的鸡，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她。

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卷起漫天尘土，朝着城市的方向飞去。老母鸡揣着满满一兜钞票，乐颠颠地锁上村屋的门，她要去镇上买新衣服，买最肥的虫子，要过上人人羡慕的暴发户生活。至于那两只鸡的死活，至于那张海报上的破绽，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村头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因愚善和贪婪酿成的悲剧，发出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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