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泓没有插话,只是专注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炉火的光映在他眼中,是无声的回应。他提起陶铫,为她杯中续上些温热的药茶,动作轻缓,水线稳稳注入杯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还有我爹,” 臻多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他明明是个做生意的,却总爱装风雅。书房里挂满了他搜罗来的字画,有些一看就是赝品,他自己还宝贝得不行。”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灵动,“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幅据说是宋徽宗的花鸟,得意得不得了,请了好几位‘懂行’的朋友来赏鉴。结果人家来了,对着那画左看右看,憋了半天,才有个实在人小心翼翼地提醒:‘臻翁,这鸟…画得是不是过于…雄壮了些?’”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雨夜里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只余下更深的怅惘。“我爹当时那表情,又尴尬又心疼,还强撑着面子说‘雄壮亦有雄壮的气魄’,把那几位朋友都逗笑了。后来那画,还是悄悄收进了库房最里头。”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缅怀的温柔,“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喜欢那份附庸风雅的热闹劲儿,哪怕被人笑话了,也觉得开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变得细碎而绵密,沙沙沙,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炉膛里的炭火“啪”地轻轻爆开一个微小的火星。
“那时…” 臻多宝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那无尽的雨声里,带着一丝少女时代特有的、对未来的朦胧憧憬,“母亲有时会悄悄问我,以后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颊在炉火的映照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仿佛那闺阁中的私语此刻仍带着羞涩的温度。“我总是答不上来,又羞又急。后来被她问得紧了,便胡乱说…说…要找个读书人,懂画,会下棋,性子温温和和的,最好…最好能像父亲待母亲那样,笨拙些也无妨。” 她抿了抿唇,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微苦的药茶,仿佛要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羞涩与随之涌上的巨大酸楚。茶杯的温热传至掌心,却捂不热心底那骤然升起的冰凉——那样平凡而温暖的憧憬,如今隔着血海,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雨声沙沙,像是天地在替她无声叹息。
赵泓一直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守护者,守着这雨夜里悄然流淌的珍贵往事。炉火的暖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将他眉宇间惯常的冷硬线条都柔化了几分。当臻多宝停下话头,端起茶杯掩饰那份汹涌而来的心绪时,他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地提起陶铫,将她杯中快要见底的药茶续满。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水汽氤氲。
“读书人…”赵泓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仿佛从尘封记忆中翻找出来的遥远感。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唇角似乎也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小时候,也以为自己会是个读书人。”
臻多宝微微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前这个沉默坚毅、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伍烙印的男人,实在很难与“读书人”三个字联系起来。
“家在一个小镇边上,有条河。”赵泓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雨幕,投向某个模糊的远方,“水很清,鱼很多。镇上的老童生开了间蒙馆,我爹娘咬牙把我送了进去。念书…其实也就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清晰了些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顽劣气息,“心思大半都用在怎么躲开先生,溜到河边去摸鱼了。”
他拿起旁边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几颗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记得有一回,夏天,日头毒得很。我伙同邻家几个小子,偷偷拿了家里晒衣服的竹竿,绑上缝衣针烧弯做的钩,挖了蚯蚓,跑到河湾树荫底下。”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追忆的平缓,“守了大半天,还真钓上来几条不小的鲫鱼。正得意呢,被那老童生不知怎么逮着了。老头气得胡子直翘,手里还捏着戒尺,一路追着我们跑回镇上。我们几个抱着鱼,跑得鞋都掉了,鱼在怀里扑腾,弄了一身腥湿的泥水……” 他摇摇头,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股河泥与鱼腥混杂的味道,“最后鱼被没收了,一人手心挨了十下板子,火辣辣的疼。回家还被我爹拿着扫帚疙瘩又追着打了一顿,骂我糟蹋东西,连竹竿都弄断了。”
他说着这些糗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反而有种历尽沧桑后回望年少荒唐的淡淡温和。那严厉的老童生,暴躁的父亲,如今想来,都成了模糊而温暖的剪影。他提起陶铫,给自己也续了些茶。“后来…就再没摸过鱼竿了。” 这平淡的一句,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划开了懵懂无忧的少年时光与后来沉重的人生。雨声潺潺,仿佛在应和着那无声流逝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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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多宝风云录请大家收藏:()多宝风云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沙沙的声响弥漫在天地之间,如同一种永恒的背景音,将这小小的轩室温柔地包裹起来,隔绝成一个遗世独立的茧。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只剩下暗红的一层,陶铫里的药茶早已温凉,不再有热气升腾。时间仿佛被这无休无止的雨声拉长了,又或者,它本身就在这静谧中失去了衡量的意义。
赵泓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用火钳拨弄一下炉膛里残存的炭火,让那点微弱的光热不至于彻底熄灭。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有时落在窗棂上蜿蜒的水痕,有时落在对面那张被疲惫和暖意笼罩的侧脸上。
臻多宝倚靠在柔软的隐囊上,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长久紧绷的心弦,在方才那些平静的倾诉与倾听中,在炉火持续的温暖包裹下,终于感到了难以抗拒的松弛。赵泓那些关于“熬着走”和“护住该护的人”的话语,像沉甸甸的锚,让她漂泊无依的心暂时寻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浅湾。连日奔波的劳顿,心绪剧烈的起伏,以及这雨夜带来的奇异的安宁感,如同温柔的潮水,一**漫上来,淹没了她清醒的意识。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像被风吹动的花苞。终于,在一次更深的点头之后,她的脸颊轻轻靠在了隐囊光滑的锦缎面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紧蹙的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意识的放松弧度。炉火最后的光晕跳跃在她沉静的睡颜上,勾勒出柔和安宁的轮廓,仿佛所有尖锐的痛楚都在这雨夜里暂时退避了。
赵泓的目光在她熟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放松的姿态,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上,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他无声地站起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落一片羽毛。走到壁角的衣桁旁,取下自己那件厚实的、带着旅途风尘却还算干燥的外袍。他走回榻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外袍展开,轻轻覆盖在臻多宝蜷缩的身体上。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瞬间被窗外连绵的雨声吞没。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回到原位,而是悄然走到敞开的轩窗前。夜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他扶着窗棂,目光投向庭院。雨丝在檐角灯笼微弱的光晕里交织成细密的网,池塘水面被雨点击碎,复又聚拢。那几株芭蕉在黑暗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承接着天降的甘霖,又慷慨地将雨水化作大颗大颗的玉珠,滴答…滴答…敲打在下方光滑的石阶上,声音清脆、执拗,带着一种穿透黑夜的韵律。
更深,露重。寒意无声地弥漫。赵泓挺直的身影立在窗边,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带着水汽的夜风拂过他的鬓角和衣襟。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听着那单调又永恒的水滴石阶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芭蕉叶上滚落的水珠,重重地砸进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涟漪。
守护。
不是职责所在的押送,也不是出于道义的怜悯。只是守护。守护这雨夜片刻的安宁,守护这炉火残留的暖意,守护这张脸上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的沉静睡颜。让那些滴答作响的雨声,成为她安眠的伴奏,而非惊扰的鼓点。
他就这样站着,背对着室内温暖的残烬,面朝着无边潮湿的寒夜。肩背宽阔而稳定,将身后那方小小的温暖天地,与整个寒凉的世界隔开。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又声声落入心底,在这寂静的姑苏深夜里,见证着一种超越言语的靠近,无声无息,却已根植于这被雨水浸透的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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