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枫说完便匆匆走了,没有回到宴席上,而是一头扎入了颠簸的船舱之中。师屏画瞧见底下有许多人在等他,俱是那晚在西苑见过的私兵。大江之上,那抹小小的舢板随着波浪起伏,仿佛画布上随意的涂抹。
师屏画回到宴会上,长公主把她叫去:“方才你们在外头说什么?”
“殿下跟我聊了会儿王妃,后来魏大理也来了,他们在一块儿说了会儿话。”师屏画怀里的毒药发烫,长公主的酒杯看起来离她这么近,只有一臂之遥。若是现在没有旁人,下毒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
“把他气得离席了?”长公主不着痕迹地扫她一眼,“他有没有说去做什么。”
“没有。”
师屏画浑浑噩噩地答着,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难不成还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们三人修罗场吵起来了吗……
就在她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那只酒杯上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席间有个高大的人影一闪而过,说不出地熟悉。
这种熟悉带着某种强烈的危机感,叫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下她的心跳猛地加剧,赶忙收回了目光。想要趁机下毒的念头是完全没有了,头脑中刮起了一阵风暴。
——她知道魏承枫干什么去了!
她竟在赵宿的婚宴上,猝不及防遇到了乔装打扮的虎韬!
半年不见,这个当初杀她父亲,甚至在她流放以后,不惜花重金卖她项上人头的仇人,竟然以小厮的身份,出现在喜宴上!
虽然他饿得瘦了一圈,剃光了胡须,乖顺的脸上失去了码头皇帝的傲慢,但师屏画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头脑中回荡着魏承枫当日的话语:“他现下被困在汴京城里,出城的关口天罗地网,他插翅难飞。”
“待过两日,找个机会把他钓出来……”
汴京城是一台走动精密的仪器,当它要吞吃掉什么人的时候,所有的出路都会被封死,师屏画曾经就以通缉犯的身份,被关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中。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要想出城,唯有走这条宽阔的、从城中横贯而出的汴河!
如果虎韬要出城,今晚,这条满载着贵人、举办着婚宴的宝船,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瞬间,舢板,行色匆匆的魏承枫,长公主隐晦的询问,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齐家借着嫁女儿送虎韬出城,魏承枫截获了消息要将他拦下,甚至他还做好了两手准备,把长公主的死推在虎韬头上。
师屏画于推杯换盏间摸上了胸口的毒药。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不是宴席之上的观众与路人,她莫名成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见证者!因为偶然的锒铛入狱,她竟然拼图般获知了全部的秘密,了解每一方的动向,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婚礼上,三家正在激烈地博弈!
她要怎么做?!
现在毒死长公主?
长公主死了对她有好处,但是抓住虎韬的魏承枫也许会把这个狸猫换太子的秘密公之于众,赵宿也会一并葬送了。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小人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要为了一时苟且,落入深渊之中,变成恶鬼。”
“你的事,我从前不会袖手旁观,以后也不会。”
师屏画闭上眼睛,想起赵宿真挚的目光,那双丹凤眼和张三重叠在一起。
他不像这权力场上的人,更像她的一位故人。
说来也奇怪,赵宿和张三,一个高天明月,一个脚底烂泥,但师屏画竟觉得这两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非常相像。
血缘的纽带竟如此强烈……
再睁眼时,她已做出了决定。
攥着毒药瓶的手猛地松开,她于无人处,扒开瓶口,将毒药淋在了匕首上。
匕首上反射出一双利刃般的眼睛。
如果她今晚注定要杀一个人,那么她选择抢在所有人之前,杀了虎韬!让十八年前通化坊大火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让张三的儿子得以保全,让秘密永远沉浸在宁静的汴河之下,随着水流被岁月一点一滴地腐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是她沉浸在帝都浮华中的唯一理由。
她看了眼与人觥筹交错的赵宿,走到了那位面容刻薄的汪夫人身边:“现在,汪夫人还敢对我发表高见吗?”
汪夫人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女人竟敢如此不要脸。
她也是个厉害娘子,决计咽不下被这种小人挑衅的闷气:“大婚当晚勾引新郎官儿,真是闻所未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贵贱不通婚是有道理的,我们清贵人家为何要与低贱的女子平起平坐?”
她这么一喊,整个宴会厅的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师屏画高声道:“不知汪夫人说的是谁?我是魏大理的娘子,与魏大理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你说我与秦王有苟且,你要不要去问问魏大理答不答应。”
汪夫人果然被她带着跑:“谁不知道魏大理也是迫不得已,若是能选,谁会不喜欢世家贵女,偏要求个蓬门小户出来的。当日不也是洪夫人使了手段,当众坏了魏大理的清白,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正妻之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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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毒妻请大家收藏:()毒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与魏大理相识相恋远在那天之前,不然百花宴缘何让我去?”师屏画冷笑,“他早已对我情根深种,为我付出良多,只是不为你们外人道而已。”
娘子之间鲜有这样吵嘴的,不过鉴于是魏大理的那位洪夫人,大家也都不意外,只当汪夫人言语间刺激了她,引得她当众发癫。
师屏画如愿以偿地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带着强烈的仇恨和疯狂,她几乎快要被那道目光凌迟。她暗自一笑,鱼儿咬钩了。
长公主只当她为了自己的颜面胡说八道:“真是丢阿枫的脸,快下去闭门思过,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师屏画上前行了一礼,假装气恼地拖着披帛走出大厅。
经过赵宿的时候,他投来担忧的视线,师屏画用眼神安抚他:没事。
这可怜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边上。
师屏画屏退了女使,一个人往船舱里走,这回的婚宴别出心裁地为众宾客准备了舱房休息,师屏画只知道她的房间叫“春生”。
她推门而入,还未点灯,就感觉到一把匕首抵上了自己的下巴。
“师小娘子,你还没死呐。”虎韬的声音带着狂喜,“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喜事。”
师屏画垂下了眼睛,果不其然,虎韬认出了她!
想要在齐家的场子里杀虎韬,可不是个容易事。魏承枫不就被他们支开,估计是去调查那个等待接应的舢板了。
要在这么大一艘宝船上,悄无声息地一个人制服这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她选择:让虎韬来找自己!
她有一个优势,一个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她亲手抓住了虎白啸,把他送上了开封府,让他在里头送命!
虎韬恨她入骨。在她流放之后还不肯放过她,让红毛寨的龙头靠取她项上人头。
她猜,在他即将离京、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回这个是非之地前,他应该很想为自己唯一的儿子报仇。
所以她故意在喜宴上喧哗,大声说她与魏承枫的相恋,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在撒谎,只有虎韬,唯有虎韬,会瞬间辨认出她是谁。虎韬知道魏承枫是姚家案的主审官,师屏画是姚家的寡妇。现在,一个和师屏画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竟然改头换面做上了魏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着他早已对她倾心……
他会认出她来的。
愤怒会烧光他的理智。
师屏画感觉着脖子上冰凉的刀锋,偷偷从怀里握紧了匕首。
心跳震耳欲聋,她丈量着刺下去的角度。
想不到虎韬收回了刀子,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哈哈大笑:“既如此,就劳烦师小娘子随我走一趟,我正愁没有一块保命金符。”
他不杀我?
师屏画脑海中充满着疑惑。
可虎韬的满脸喜色不像是装的,似乎真的因为遇见了她而欣喜莫名,打开了舱门开始脱衣服。
他外头罩着厨子的制衣,脱掉之后,露出底下不知材质的短打,腰上还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绳子。他把绳子固定在船舱里,丢了个小筏子下去:“就辛苦师小娘子坐筏渡河了。”
他伸手来拖拽师屏画,冷不丁被一把匕首捅进了腹部。
“不辛苦。”师屏画冷冷道。“给通化坊一十九口一尸两命的人报仇,怎么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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