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陡然扭过脸,看师屏画的眼神带着凶狠:“他们在上头?”
“魏大理身体不虞,在大朝会上站了两个时辰,出来后就有些发热。”师屏画扭着帕子,胆小如鼠地发着抖。
“他发热,你不去管,你在这儿杵着,你是不是他的妻子啊?!”
“我……我……公主上去了。我进去,反倒碍眼。”
“这是什么话?姑母上去了,你倒碍眼了?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给他们望风吗?”
师屏画的表情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你真是全帝都最丢人现眼的窝囊废!”赵勉骂道。
“诶。”师屏画憋屈地一甩袖,“我这个魏夫人原本就是个假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对贵人们挑三拣四。”
赵勉不再多跟她废话,径直往皇仪殿走去。师屏画上前拦他:“殿下!您上次跟长公主争吵,是个什么下场,您还没闹够吗!”
她不说这个倒还好,她一提,赵勉简直出离愤怒了。
上次,他按照师屏画的指点,指责姑母不该不顾身体照顾魏承枫,姑母根本懒得理她。他口不择言说魏承枫只是个贱人的儿子,凭什么姑母要照顾他,而不顾念自己,被姑母直接撵了出来,说他不分亲疏人伦。
他是给他们留面子,才没戳穿他们的丑事,姑母竟然说,他还不如魏承枫!
一个田舍郎,流徙过的罪人,有哪里比得上他了?!
他一路牛顽地冲上了春暖阁,长公主的人没一个敢拦的,全被他罚跪下。他年轻气盛,三步并作两步,那些个女使嬷嬷也来不及去通风报信,竟然一口气给他闯进了春暖阁里。
师屏画敛着裙子跟在他身后,一路喊着不要啊,如愿以偿地没有半点用场。
赵勉一脚踹开东暖阁的殿门,师屏画就一咕噜滚了进去跪好。
里头春意盎然,魏承枫斜倚在长公主的怀里,长公主搂着他,两个人影交叠在一块儿。
赵勉大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大步流星上前撕扯起魏承枫就给了他一拳。
啪地一声,长公主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师屏画原本一连声叫着“殿下”,此时冲上前搀扶住魏承枫:“老魏!”
魏承枫嘴角流了血,眼神中露出迷惘和恐惧,与师屏画如出一辙。他们俩瞧瞧长公主,又瞧瞧赵勉,两个天潢贵胄蓄势待发地对峙着。魏承枫颤抖着捂上了自己的唇,用力咳嗽起来,大有弱不胜衣之感。
“你把他带下去。”长公主冷冷道,“我与晋王有话要说。”
师屏画手忙脚乱给魏承枫披上白狐裘,搀扶起他的胳膊,两口子赶紧脚底抹油地滚出了东暖阁。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背后洪水滔天。
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远处的风雪中隐隐浮现出一队长长的队伍,依稀可见帝王的仪仗,伴着贵妃的小轿。
演得尽心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起了唇角。
风雪更大了。
*
赵长姁并非感觉不到赵勉的异样,但她只当他是个孩子。孩子是善于摆布的,她把他养得娇纵,胡作非为,但他同时忠心耿耿,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倚靠。赵勉人憎狗嫌,唯独对她千依百顺,这就是她想要的,只可惜她没有想到赵勉有一天像只豹子般跳到她面前,用这样怨恨的目光盯着她。
“你喜欢他。”赵勉非常肯定地说。
“谈不上。”赵长姁慵懒地坐在了贵妃榻上,点燃了鎏金的烟杆。
她曾对魏侯一往情深,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年轻,不知道是爱情只是一场短暂的游戏。恨比那长久。夜深人静时她都想不起他的脸,但这不妨碍她想要毁掉魏承枫。
他拥有一张与魏侯相似的脸,拥有与他相同的愤恨目光,不驯桀骜,骨头很硬。赵长姁总想知道那双漆黑的眼睛柔情似水时是什么模样,她从没见过,人对于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总有种格外的执着,执着久了会变成深入骨髓的执念。
她尝试过讨好这个继子,但是没有用,魏家的男人好像天生是来克她的,不论她付出多少,他们都不屑一顾。
她就带着鞭子去找他。
起先是因为愤怒,愤怒于他像野马一样不愿臣服。她就算打断了鞭子也没有用,他甚至找到机会当堂刺杀阿勉,把自己变成一个流徙的刑徒,打碎她的囚牢逃往遥远的北方,他的父亲曾经征战过的地方。赵长姁当时都气疯了,这比魏侯给她的耻辱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他终究回来了。
更年长,更有城府,也更圆滑。
赵长姁起先不知道是他的骨头变软了,还是他更善于伪装。不过她很快觉得两者都很好。前者,她可以得偿所愿,得到一个年轻的情人;后者,她可以跟他长长久久地缠斗下去。
一场游戏进行得足够久,就连一时的输赢都不放在她的眼里了。她开始欣赏魏承枫的不服输,欣赏他愤恨的眼神,她没有赢,但他也始终逃不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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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毒妻请大家收藏:()毒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开始变得愿意软下身段对他好,讨好跟鞭笞是一样的,他都恨得牙痒痒。
今日大朝会,让魏承枫想起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一点点权柄,他好像想通了,他丢掉什么也不能丢掉权力,所以赵长姁攀上他的肩膀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
那淡色的唇就近在咫尺,赵长姁长久的狩猎终于见到了曙光,然后赵勉来了,打砸抢烧。
“我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让你竟敢插手我的事。我是你姑母,是你的长辈!”赵长姁扫兴极了,“假以时日,你是不是还要跑到你父皇的后宫里,对着各位娘娘品头论足,再管管她们的绿头牌啊?!”
“魏承枫是你的继子!”
“那又怎样。魏侯离家十五载,我跟他有一天是该死的母子关系吗?!”
赵勉没想到她如此直截了当,不由得愣在原地。
“这京中的世家大族里,哪个宅子里不藏点腌臜事。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扒灰的扒灰。轮的着你来冲我说教。”
见赵勉面上显出屈辱,赵长姁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语重心长道:“你尚年轻,十五岁就有十七八个漂亮陪房,难道你姑母我就只配在长公主府中守着寡孤独终老?我不能找点乐子?为了你的皇位,我每日殚精竭虑,你不争气,只有我替你周旋。你不体恤姑母也就罢了,你还要立个贞洁牌坊把我困死,我真是白疼你了。”
“我没有要你为了魏侯守贞!”赵勉趴上了她的膝,“我可以做你的丈夫。”
“你说什么?”纵然赵长姁是个情场老手,面孔也扭曲了一瞬。
“我不喜欢你塞给我的那些漂亮宫女。我喜欢您。”赵勉道。
……
今日齐贵妃盛装打扮,迎接官家下朝,帝妃其乐融融,言笑晏晏。队伍里的齐妃身怀六甲,行至半途身子不适,贵妃提议去最近的皇仪殿歇息。
魏大理夫妇不知为何在这里,接驾时脸色惊恐,引起了官家的注意。
“谁在里头?”
两个跪在雪地里的人对了个眼色,并不敢吭声。
“你们这两孩子是怎么了?哑巴了吗?”齐贵妃笑道。
在更长久的沉默中,女人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们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贵妃和官家对视一眼,官家多疑,拾阶而上。贵妃命令所有人不得通报,整座皇仪殿寂静无声地在两人脚下跪倒。
一行人辗转到东暖阁前。
……
啪地一声,花瓶被砸在了地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碎片划过了赵勉的脸:“我当然知道。这番话我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我是你姑母!”
“那又怎样?魏承枫还是您的儿子,不是姑母亲口说的,侄儿还会比儿子更亲近吗?”
赵长姁万万想不到她说的话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返还到自己身上。
赵勉大着胆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乖巧地把脸贴在了上头:“陪伴在姑母身边的,不过是些以色侍人、谋求权位的汲汲营营之徒,他们对姑母并不是真心的,更不用说魏承枫,他连以色侍人该有的谦卑都不曾有。姑母给他书念,给他官儿当,他却刺杀我,看在姑母的份上才没有枭首示众。他不知感恩,反倒自视甚高,四处给姑母看眼色。”
“我不同,我对姑母的心意苍天可鉴!我不求名也不求利,那些东西我都不要,我只求姑母疼我。”
赵长姁可以和其他男孩厮混,甚至可以和魏承枫厮混,但她非常清楚赵勉不同,赵勉是皇子!他们绝不可以有血缘之外、超越亲情的情感,这是底线!
“你真是疯了。”
赵长姁甩开他的手就要站起来,但赵宿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牙牙学语的孩子,变得孔武有力,他要制住一个女流之辈实在太轻易了。赵长姁猝不及防被他摁在了贵妃榻上。
“你造反吗?!”
话音未落,就堵在了唇齿之间。
暖灯里的火星子毕波跳动,瑞金兽嘴中升起袅袅香雾。
年轻人的双唇炙热,眼神迷离,熏得人浑身要烧起来,喉间溢出兴奋的呻吟。赵长姁看着他鬓边的汗水,后知后觉觉察到空气中弥漫的暧昧香味,心中闪过二字:不好。有人在香里下了东西!
同一时间,殿门向两边急急敞开,官家阴沉着脸走了进来,目光落定在交缠的人影上:“贱人!”
背后拖曳着裙摆的贵妃挥了挥手,命人关上了宫门。
*
师屏画经常看到一个电影片段,名为元首的愤怒。苏联攻进柏林前夕,希特勒在房间里发疯般训斥将军们,其余人挤在外头的过道里,神态各异。
今日的皇仪殿东暖阁就像极了这一幕。
她和魏承枫眼观鼻、鼻观心立在一边,身怀六甲的齐绯颜不知前因后果,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很着急。师屏画见状,大着胆子摸了摸她。齐绯颜冲她难堪地笑了笑,又不着痕迹地看了魏承枫一眼,这时候他倒是挺直了脊背,老僧入定般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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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毒妻请大家收藏:()毒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齐绯颜的眼神柔软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想到,如果她不是一心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就是她自己。
当她嫁进寂寞的深宫里,这一段实在谈不上情愫的谈婚论嫁,都被她在夜深人静里细细拿出来咀嚼过许多遍,以至于在回忆里带上点温柔与缱绻的色泽。
过了会儿,赵宿与齐酌月也赶回来了。长公主出事的消息很快顺着隐秘的网络散播了出去,齐酌月是线上的人,得信自然最快。
赵宿则是最震惊的一个,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殿中的高声叫骂,头一个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魏承枫。
“没事,姑母在里头。”齐酌月安抚赵宿。
赵宿登时明白这事齐家也动了手脚。
他眼神扫过之处,连师屏画都低下了脑袋,只有齐绯颜一无所知地眨着眼睛,赵宿的脸色变得铁青。
过了良久,殿门打开,官家身边的老太监走出来:“请魏大理与洪夫人进殿。”
两人整理了衣冠,并肩进殿舞拜。
官家高据在大殿之上,散发着摄人的气势,齐贵妃站在他身边,依稀恢复了六宫之主的荣光。而长公主钗发散乱地伏在地上,脸颊高高地肿起,赵勉跪在地上,愤恨地盯着魏氏夫妇,却实在不敢说话。
“说,你跟长公主,什么关系。”官家凛然问。
魏承枫笔直地跪在地上:“殿下是我的母亲。”
“朕听说并非如此。”
“我只以儿子的身份侍奉殿下。”
官家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她待你并不像是母亲待儿子咯?”
“殿下是母亲,臣是儿子,不论殿下如何对我,我只以纯孝待之,身心从不曾逾距。”
他答得硬气,稍稍打消了官家的怒火:“你倒是理直气壮。”
官家把目光投向师屏画:“你呢。你怎么说?”
大殿上的庄严肃穆让师屏画心生畏惧,下意识看了公主一眼。
齐贵妃低声训斥:“让你说你就说!不用顾及旁人!”
师屏画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这是让她告状呢!登时抬起脸来,眼泪直往外冒:“启禀官家!我自嫁进魏府,就一直住在殿下院里,殿下不准许我去西苑伺候夫君,迄今都没有圆房!这次夫君受了重伤,殿下将他接近荣安堂里,我想去侍疾,结果……结果殿下把我赶出来了,呜呜呜呜!”
“岂有此理!”官家骂道,“魏承枫,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对夫人一片拳拳之心,日月可表,只以儿子的身份侍奉殿下。”魏承枫还是这句话。
“魏大理与殿下素来不睦。”齐贵妃提醒。“现下要紧的,也不是他。”
官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孽子。
齐贵妃严厉问:“洪氏,你在长公主府中,可有见过晋王?”
“见过。”
“他又如何?”
“启禀官家,我与晋王偶有相见,他都是去荣安堂寻殿下的。至于他们具体谈些什么,我不知道。”
“那依你之见,他俩可有逾矩之处?!”
师屏画犹豫半晌:“莫须有。”
赵长姁难以置信地瞪着柔弱的少女。
她卑微,粗俗,蠢笨,像个多余的观众。
她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刺向她的刀,会握在她手里!
赵勉更是大喊一声“贱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姑母有什么关系!”随后被官家狠狠抽了一耳光,这无疑让局面更加难以挽回。
赵长姁望着青松般的魏承枫,和胆怯如鼠的少女,恍然大悟凶手是她,是他们,她沉浸在温柔乡里,他们已经暗通款曲举起了屠刀!
可为时已晚!
“将长公主幽禁在春暖阁,晋王幽禁在晋王府,无诏不得外出!此生不得相见!”
赵长姁脑袋里嗡地一声,跌坐在原地,赵勉跪地哭求的声音则化作了呜咽。魏承枫扶起了地上的师屏画,两人居高临下看她一眼,并肩立着,仿佛一对活无常。
两人步出春暖阁,殿门被缓缓关上了,那个可怖的影子消失在视野里,孤身一人的长公主只是一个委顿在地的女人。
“呀,天晴了。”师屏画看着外头的飞鸟,孩子气地说了一声。
一只冰凉的手探了过来,牵住了她:“晚上吃饺子。”
师屏画莞尔。
这下可没人再拦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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