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泄密

魏承枫难得扯着嗓子喊,师屏画头皮发麻:怕的就是这个。

“你疯了吗!你知道什么是侍疾?与一个病人同处一室,寸步不离,你不要命了?!”

齐酌月惊慌地看了眼师屏画,师屏画道:“齐大娘子跟魏大理可没有关系,不用管。”

见她大步流星朝前走,齐酌月递了个眼色,禁军自行上前挡住魏承枫的脚步。

魏承枫伤重未愈,挣不开这些拦路之人:“你要是被逼的就大声说出来,我自可保你无恙!”

前头那个背影并不回头,义无反顾地朝重重的宫宇走去。

“好,好,好,你就这么喜欢他……”

话音刚落,他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禁军手忙脚乱把他扶住:“魏大理!”

听说她跟着齐大娘子去了五圣山,他一路骑马颠簸而来,早已披头散发,形容散乱。胁下的伤口再度崩裂,渗出血来,他像只落入网中的山精鬼魅,无能为力。

师屏画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眼神灼灼,怀着巨大的怨毒:“你这一去,我就当你死了!”

她被那眼神狠狠剜了一刀。

他恨我,她想。

齐酌月有些不忍:“魏大理不愿意你去,要不算了吧。”

师屏画摇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魏大理与我何干。”

“你已经背叛他两回了。”

“我与他不是这样的关系。”师屏画心烦意乱,“他受伤,我也亲自照顾他了。要论侍疾,还是他在先。我待他,可比别人要好得多,他却恨我。”

“坏就坏在这里。你若不能只对他一个好,就不该靠近他。”

“可每回我撞见他,都是他倒霉的时候,我要是走了,他就只剩下一个人,怪可怜的。要是你,见到这样的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

“我会瞧瞧是什么人。”齐酌月谨慎道,“魏大理是心苦之人。”

心苦之人不能得高位。他会用手中的权力,去弥补他卑贱时所蒙受的耻辱。

亦不能待他太过纯良。他会升起痴念,执着得令人胆寒。

师屏画最后看了魏承枫一眼,他支撑不住跌倒了,乌黑的湿发黏在苍白的脸侧,像是井里爬出来的山鬼。唯有素衣上绽开浓烈的血花,和那双乌黑的眼瞳一样,秾丽地挤进她的视线里,吓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师屏画几乎是逃进秦王的宫殿里。

她迫不及待关上了门,隔绝了那道阴冷的视线。

她第一次觉得,秦王这里,比外头还要安全得多。兴许这就是方才她下意识想要逃走的理由。

“我们都得冷静冷静,趁着这段时日。”师屏画想,“等我查明秦王的身份,再找个机会跟他解释清楚。”

*

诸事不顺。

魏承枫昏迷过去,赵宿却没有彻底失去意识,而是在极寒与极热中不停打着摆子。师屏画戴好口罩手套要去扒他的衣服,却被他拒绝了。

“月娘,你出去。”赵宿的声音因为高烧干涩,“不要听他们的话,你自己不要染过了才是。”

想不到赵宿还挺有良心的,至少没丧心病狂到把生命当做一场政治秀,增加家族联姻的筹码。

“你唤几个女使进来,我歇歇就好。”

女使的命不是命吗?有良心,但不多。

听说赵宿是因为穿了不干净的衣物,才得了这场病,齐贵妃打死了好几个秦王府的随侍女使,有保管衣服的、熏衣服的、伺候他穿衣服的,统统打死。

师屏画坐在绣墩上想:张三要是知道,保准又要气得大开杀戒了,说不定要在这五圣山上杀个七进七出。

侍疾本来是个辛苦活儿,可赵宿大多时候都在发烧,以为她是齐酌月不让她近身,师屏画每天避无可避了才上前帮衬着点儿,干的活儿就是给他喂药、喂饭,偶尔给他擦手擦脚。

说实在话,她能照顾什么病人,在琢光院里都是以量取胜,要是精细活儿,她可就指不上了。

好在赵宿这边不缺人,床榻有女使每天来打扫,洗漱也有专门的安排,师屏画作为未来“主母”只需要拿出一颗真心。反正赵宿也不需要,她就能省就省,就等着找个赵宿烧蒙过去的机会,去验他的身。

她一颗心非但不在赵宿身上,还一直往魏承枫那头打转。

他那天晚上喊得声嘶力竭,伤口都给崩裂了,让师屏画颇为头痛。她在齐酌月派人过来传信的时候,隔着房门问:“魏大理最近好吗?”

“卧床休息着。给官家递了折子请更久的假,蔫蔫的没有精神。”

“我有个想法。”师屏画搓搓手,“殿下每天这么烧着,还给他进这么多补药,他又喝不了,这不浪费吗?你看这老参汤,这么大一截,熬半天全倒了,要不送去魏大理那里?他流这么多血,赶紧给他补补气血,也算是物尽其用啊。”

她公然损公肥私,让汴京第一贵女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叹了口气道:“老参汤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天家还养不起两个郎君了?我这就以我的名义送去,就说是我在秦王殿里还惦念魏大理的身体,他一听必然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毒妻请大家收藏:()毒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甚好甚好!你在外头也帮我照看着,我怕他想不开,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齐酌月噗嗤一笑:“你这侍疾侍的,倒像是我们俩各自调换了郎君。”

“都说了我跟魏大理不是那样的关系!”

安排完老参汤,师屏画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几次三番对赵宿投怀送抱,都让魏大理怒发冲冠,感觉他们纯洁的、狼狈为奸互相利用的关系都变了质。她只能每天送点小玩意儿,让他知道她偷秦王的老参汤养他呢,希望他别钻牛角尖,至少等她挖空心思编个齐全理由出来。

——这怎么整的像是后院一碗水端不平啊?

秦王就像她高贵冷艳的正房,也不认识,毫无感情,全都因为义气才凑一起;魏承枫就像是不小心在路边缠上的野花,但凡她要去正房屋里,他就瞬间化神女鬼满地阴暗爬行,还要跑进她的屋子里杀人放火,全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癫事来。

她也没想跟谁处对象啊……

师屏画苦笑着摇摇头,自从穿到宋代她就脑袋提溜在裤腰上,哪有时间保暖思淫欲。得找个机会和魏承枫说清楚了,她没有结婚生子的想法,当牛做马可以,就是当老婆不行。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赵宿发得最厉害的时日。师屏画吸取上次的教训,叫他、推他,他都完全没有意识,整个人彻底晕过去了,这才拿了帕子:“殿下,我来给您擦身。”

先是洗了他的头脸,随即拧开他的扣子,将矜衣散开了,一边脱一边往下擦。

这次很顺利,师屏画长驱直入,很快擦到了胸口。

——那里没有葫芦型胎记。

但是有一片伤疤,铜钱大小的不规则伤疤,年头太久以至于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些,像是在欲盖弥彰!

师屏画若无其事地擦完身体,退到一边,等御医来了,故意问他:“殿下伤口之上生了疱疹,如何处置。”

“殿下身上如何有伤口?”

“我瞧他胸口有陈年旧伤,长是长好了,但与好的皮肉毕竟不同,固有一问。”

御医松了口气,安慰她跟普通护理无异。师屏画多问了几句是否会更容易留疤,毕竟择选太子也是要看皮相的,赵宿本来比赵勉长得更端正气派,若是因为得天花成了个麻子,势必为官家不喜。御医耐心地解答她的问题,并没有起疑。

师屏画聊了一会儿,又把话题引到他的伤疤去:“殿下千金之躯,不知何时受过这么重的伤?”

“齐大娘子莫怪,殿下小时候有个不长眼的女使,捧手炉时没有捧稳,将殿下烫着了而已。”

“竟有这种事!”

“卑职入职七年,也是听前辈所述,不曾亲眼见过。只可怜殿下在襁褓之中受此一难,官家龙颜大怒,处死了不少人呢。”

师屏画听到此处,基本已经确定秦王就是张三之子!

虎韬将赵宿抱进宫,充当齐贵妃的亲生儿子,不但将通化坊里的其他孕妇一把火烧了,还故意烫去了赵宿胸口的胎记,这样哪怕是知情者要指认,却是连胎记都没有。还借官家之手,处死了宫里的老人,保证这消息没有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

葬送如此多鲜活人命,只为了永绝后患……

师屏画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爬上了脊椎,张三的儿子,竟然成了皇长子,成了储君的人选,将来或许成为贵有天下的天子。但他的贵不可言,是冰冷阴谋的产物,是权力与权力无耻地媾和,献祭无数普通人的枯骨与鲜血。

秦王下榻哪怕是行宫,一砖一瓦都是金银美玉,可这个地方如此寒冷,母亲抢夺了儿子,母亲控制了儿子,母亲向往着龙椅,他病都要病得有价值,就像齐酌月所说: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张三知道吗?她心心念念想要带出汴京的儿子,早已在宫墙的另一面,融为了汴京最坚固核心的一部分。

命运如此讽刺……

窗棂吱嘎一响,外头闪过一道人影。师屏画猛地惊醒,人已经消失在月门外,只瞧见一片衣角。窗台下来人曾站立的地方,那片草叶子还因为袍角带起的风在微微颤动。

刚才有人在这里?!

寒意要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连大脑都运转不起来。为着防止感染,师屏画一天十二时辰都开着窗门,坐在有穿堂风的地方。方才她与太医对话,也没防着会有人来。谁都知道秦王病重,得的是天花,是个人避之不及,为什么会有人在窗下偷听?

他听到了什么?

他猜到了什么?

他是谁的人?是不是贵妃过来监视她的?!

“我要死了!”师屏画心里敲响了警钟,“她知道我知道了秘密,她一定会杀了我,就像她杀了张三她们,还杀了身边人!”

她慌乱了一阵,兀自镇定下来,思来想去只有三个字:赶紧走。

不等侍疾完成,就离开这里,不给齐贵妃出手的机会!

喜欢毒妻请大家收藏:()毒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