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潮气尚未完全退去,内比都的夜晚却已带上几分属于政治中心的肃杀干燥。这座在二十一世纪初被突然指定为首都的城市,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宽阔到近乎浪费的马路两侧,政府大楼如沉默的巨兽蛰伏在精心修剪的草坪后方,而稍远些的街区,民宅与商铺的灯火则显得稀疏寥落,仿佛尚未从“被首都”的愕然中完全苏醒。
杨龙的车队驶过空荡的二十车道公路,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清晰。他坐在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后座,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质地精良但款式保守的深灰色丝麻唐装,手里慢慢转着两枚早已盘出包浆的核桃。窗外,那些风格各异、象征着不同部委权力的大厦轮廓飞速后退,有些灯火通明,有些则隐在黑暗里。他知道,每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可能有一场正在进行的算计,关于资源,关于权力,关于这个国家扑朔迷离的未来,当然,也可能关于他的第五特区。
“司令,到了。”副官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杨龙的思绪。
车子无声地滑入一栋不显山不露水的私人会所庭院。会所外观是传统的缅式风格,柚木结构,飞檐精巧,但入口处细微的电子感应设备和隐蔽角落里的监控探头,透露出现代安保的森严。这里是内比都少数几个真正“私人”的地方,只接待特定圈层的客人,保密性堪比国家机密会议。
杨龙下车,深吸了一口内比都夜晚微凉的空气。空气中没有瓦城那股混合着泥土、香火和市井生机的驳杂气息,也没有特区边境线传来的隐约柴油味,而是一种过于洁净的、仿佛被反复过滤过的空旷感。他不喜欢这里,但必须来这里。
侍者无声地引路,穿过一条两侧挂着古典油画和精美佛雕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小宴会厅。厅外是一个小巧的莲花池,睡莲在灯光下闭合着,水面平静无波。厅内,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已布置妥当,餐具是西式的银器,但菜品显然是精心设计的中缅合璧。
闵上将已经到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莲池。与杨龙想象中不同,这位在军政府内以“少壮派”、“务实开放”着称的实权人物,今晚也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橄榄绿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他身材保持得很好,五十多岁的年纪,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鬓角已染上霜色。
听到脚步声,闵上将转过身来。他的脸型方正,肤色较深,一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有神,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的专注力。此刻,这双眼睛里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杨司令,久违了。”闵上将主动迎上两步,伸出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惯性力量。
“闵将军,叨扰了。”杨龙与他握手。手掌宽厚,握力适中,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但不像杨龙自己那样粗糙深刻,这是一个更多时间在指挥部和谈判桌,而非一线战场的人。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开始斟酒,是法国勃艮第的红酒,酒标已经被小心地撕去,只留下光洁的瓶身。菜肴也依次呈上:一道清润的燕窝羹,一碟精致的缅式开胃拼盘(茶叶沙拉、炸豆饼、鱼酱),接着是中式的小火慢炖鲍鱼花菇,以及一道融合了缅北香草烤制的小羊排。每道菜分量都不大,但摆盘考究,显然是为了谈话而设计,不至于让人分心大快朵颐。
最初的寒暄围绕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内比都的气候“比仰光干燥些,但规划确实大气”,彼此的身体“听说杨司令前阵子有些小恙,看气色已是大好了”,以及一些共同熟识的、已退休或调离的老朋友的近况。酒杯轻碰,言语礼貌,如同任何一场高层间的私人社交。
酒过一巡,燕窝羹见底。侍者撤下空盘,换上新茶。宴会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连侍者也悄然退至门外廊下。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窗外的莲池,一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极轻微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闵上将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仿佛随意地开启话题:“杨司令这次来内比都,不只是看看老朋友吧?听说第五特区最近,很是热闹。”
来了。杨龙心中警铃微作,脸上却露出混不吝的坦荡笑容,拿起红酒抿了一口:“热闹?可不是嘛!特斯拉那大铁家伙一落地,想不热闹都难。天天车来车往,机器轰隆,我那些老部下,以前听惯了枪炮声,现在倒要学着听流水线响,不习惯啊。”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特斯拉,用一种粗豪的、抱怨又带着点炫耀的口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棘手的麻烦事,而非关乎生死存亡的变局。
闵上将笑了笑,眼神在酒杯边缘停留片刻:“超级工厂是国家重点项目,能落在第五特区,也是中央对杨司令和特区治理能力的信任。虽然过程中有些……插曲,但总体是好的开端。就业、税收、技术引入,对特区,对国家,都是好事。”他顿了顿,话锋似无意地一转,“不过,我听说,工厂投产前后,特区内部,似乎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关于用工,关于资源,关于……管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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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赌石,人生请大家收藏:()赌石,人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问题看似关切,实则精准地刺向了特区最近的几处痛脚。杨龙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排,嚼了几下,才含糊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守着老黄历,觉得天底下就该是他那套打法。见不得新东西,也看不懂大势。闹腾几下,正常。”他咽下羊肉,看向闵上将,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不过,我杨龙的地盘,还轮不到几只杂毛鸟翻了天。该收拾的,自然会收拾。闵将军放心,特区乱不了,工厂更乱不了。谁要是敢动这块国家金招牌,不用中央说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掌控局面的决心,也巧妙地将特区内部矛盾定义为“跟不上大势的杂音”,同时高举“维护国家项目”的大旗,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空间。
闵上将微微颔首,似乎对杨龙的回答表示满意。他拿起茶壶,亲自为杨龙续上半凉的茶。“杨司令的魄力,我当然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第五特区在西北顶住压力,牵制了叛军主力,首都的局面恐怕还要艰难许多。这份功劳,国家记得,军队记得,我闵某人也记得。”
他提起旧事,语气真诚。这并非完全是客套。数年前那场波及数省、一度威胁到军政府核心统治的武装叛乱,第五独立军确实在杨龙指挥下,于缅北咽喉地带打了几场硬仗,迟滞了叛军向内地推进的速度,为中央调集兵力赢得了宝贵时间。这份“救驾”之功,是杨龙和第五特区在内比都高层中最重要的政治资本之一,也是双方多年“良好关系”的基石。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杨龙摆摆手,但脸上掠过一丝受用的神色,“拿那份饷,守那块地,尽那份责,天经地义。”
互相肯定了历史贡献,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这缓和之下,是更深的试探。
侍者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主菜盘子,换上果盘和一小碟精致的缅式甜品。水果是进口的,鲜亮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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