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蒙特夫人病倒了,也许是因为酗酒,也许是因为那天淋了雨,也许是因为她长期处在经济危机的高压之下,所以才对一切都显得应激。
即使只能躺在床上,她还在命令女仆为她涂抹厚重的油粉,塞维安进来时,女仆正在细心研磨矿石粉末,将它们过滤并且混在油彩里,用来给克莱蒙特夫人上妆。
克莱蒙特夫人虚弱地睁开眼:“你来了。”
她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神情并没有维持太久。
她嗫嚅着:“乔……乔说得对,那天,我有些失礼了。”
“格里亚蒙,我愿意对你道歉,”克莱蒙特夫人说,“虽然你也有错……但是我们两清了。”
塞维安没有接受,他以为克莱蒙特夫人叫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老实说,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拉下脸来道歉也像在羞辱他。
塞维安抿嘴。
女仆小心地为克莱蒙特夫人涂上口脂,她却一下推开对方,连带着掀翻装着矿石粉末的小银盘。
“都出去!”她用沙哑的声音尖利道。
很快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厚重的天鹅绒遮盖住外头的大部分光线,**浓得让人头晕目眩,帷幔上串着闪闪发光的宝石,一只枯瘦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它们,克莱蒙特夫人借着力探头,她像一个苍老的女鬼,一半脸上还敷着苍白的油粉。
她张了几次嘴,塞维安都没听清,走近几步,耳边才传来她有气无力的:“……救救我。”
“塞维安,”克莱蒙特夫人说,“有罪的人,还能去往天国吗?”
塞维安说:“上帝会宽恕诚心悔过的人。”
克莱蒙特夫人抖了一下,她放下拽着宝石帷幔的手,缩回床上,“是的,上帝会宽恕我的,是的。”
她倦怠地闭上眼:“为我念一首诗吧,塞维安,一首能让人灵魂平静的诗。”
她床边有一本摊开的圣诗,塞维安拿起来挑了一首,他念一句,克莱蒙特夫人默默重复一句。
“我爱,穹顶的昏暗。
因您的声音在此回荡,胜过长琴的轰鸣。”
“我爱,清晨的寒霜。
因它覆上石板,如您降临的足迹般清冽。”
“我爱,经书的重量。
因您沉默的箴言,在此化为我心跳的节律。”
塞维安盯着克莱蒙特夫人的脸,说:“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她瑟缩了一下,声音颤抖:“上帝在我身后垂视。”
“我须缄默不语,赎我罪行。”
她发出绝望的抽泣。
塞维安看上去像一个平和的神父,他会聆听所有人内心深处罪恶的秘密,他平静地问:“那么,夫人,您想对我忏悔什么呢?”
克莱蒙特夫人发出模糊的呢喃。
就在他以为时机刚好,即将挖出什么隐秘时,外头忽然传来季漻川的声音:“克莱蒙特夫人。”
他敲了敲门,柔和地询问:“您在休息吗?医生说,您该吃药了。”
塞维安眼睁睁看着克莱蒙特夫人恢复清醒。
季漻川给克莱蒙特夫人喂了药,又笑吟吟地望向塞维安:“你们聊了很久,看来上次的误会已经解除了。”
塞维安想接过药碗,季漻川又先一步拿过去,他瞥到碗底剩的黑乎乎的、浓稠的药汁。
“您看上去还有话想对塞维安说,”季漻川柔声道,“是什么呢,夫人,如果您没有力气,我可以代为转达。”他靠近克莱蒙特夫人。
克莱蒙特夫人看上去已经完全清醒了,喝完药的她精神明显好很多,又端上那副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的架子,她清清嗓子:“格里亚蒙,我想问你,教廷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安神的药方?”
“我最近睡不安稳,”她抱怨,“自从那个米切尔修女莫名其妙地死掉以后,我就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
“……米切尔,修女?”塞维安慢吞吞说,“夫人,您是指,安娜修女吗?”
克莱蒙特夫人说:“我真是病糊涂了……是的,安娜修女。话说回来,格里亚蒙,关于那个凶手,你有眉目了吗?”
塞维安说:“是的,夫人。”
“凶手是谁?”
“他就在您身边。”
克莱蒙特夫人回头,季漻川嘴角的笑顿住。
“他在开玩笑呢,”季漻川说,“夫人,您好好休息。”
季漻川把塞维安拎出去了。
塞维安说:“先生,您是故意的,您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然后您打断了克莱蒙特夫人。”
“你想多了,小塞维,”季漻川笑吟吟的,“我可不会欺负你。”
“克莱蒙特夫人做了什么坏事?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因此去不了天国。”
“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塞维安震惊:“先生!”
季漻川说:“我的意思是,也许克莱蒙特夫人对自己比较严苛。”
“我已经收到教廷的来信了,护卫队已经出发,主教大人还盘查了圣札伽利庄园,我们获得了一些线索。”
“嗯。”
塞维安严肃道:“先生,无论您在和克莱蒙特夫人密谋什么,我都希望您能立刻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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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恶意占有【无限】请大家收藏:()恶意占有【无限】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护卫队比您想象的,要危险很多。”
季漻川轻轻一笑:“我会耐心恭候教廷的大驾光临。”
塞维安就瞅他。
塞维安躲过女仆,去查看克莱蒙特夫人的药碗,他听到仆人们议论克莱蒙特夫人那神奇的药方,每次她喝下药水都会精神焕发,但是熬药的女仆总是对此讳莫如深。
等到没人的时候,塞维安悄无声息靠近熬药的房间,里头有一口巨大的坩埚,下方是熊熊燃烧的柴火,他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坦白说比起药那更像腐臭的食物,他面露古怪地望着那一锅乌黑浓稠的药汁。
他抓起一旁的铲子,往里头搅了搅,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和更浓郁的腐臭味,塞维安心一横,把铲子挑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捧湿漉漉、沉甸甸的、细碎的黄金。
……
塞维安问艾琳娜,克莱蒙特夫人的药方是哪里来的。
艾琳娜说:“姑姑有一位私人医生,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医生就会带来药水,姑姑喝了身体就会变好。”
塞维安说:“你见过那些药水吗?”
“当然。”
年轻的贵族小姐忽然转头,碧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也见到了,对吗,塞维安?”
塞维安望着她。
“……是黄金,”艾琳娜低声,“闪闪发光的黄金碎屑,用惊人的财富换来健康的身体。姑姑认为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也是。”
“……你喝过吗?”
“还没有。但我以后也会喝的,只有克莱蒙特家族的人,才能喝上那种东西。”
塞维安觉得那锅药汁带着浓郁的不祥气息,但艾琳娜显然认为他在多管闲事,她把一只精致的木偶塞进塞维安手里:“好了,你的当务之急是,为我们的木偶戏做好准备。”
“塞维安,我们得在圣诞节前排好那部戏呢!”
“我会尽力的,艾琳娜小姐。”
“我喜欢你的声音,塞维安,”艾琳娜仔细端详着,“你看上去挺拔又俊俏,你像王宫里的骑士。如果你也参加圣诞节舞会,我打赌会有很多人争着做你的舞伴!”
塞维安不知道说什么:“您也是,艾琳娜小姐。”
艾琳娜摇摇头:“我最想邀请的人跳不了舞。”她没有再多讲,催促塞维安去熟悉操作木偶。
第一次排练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他们围坐在燃烧的壁炉旁边,塞维安难得有那么轻松愉快的时候,黄油面包散出香气,虽然他喝不了酒,桌上却准备了酸甜的葡萄汁。
科林恭维地对艾琳娜说话,她坐在斯塔薇莎的轮椅前面,笑得喘不过来气时,会伏在斯塔薇莎膝盖上。
斯塔薇莎笑着说:“乔,你看,艾琳娜总像个小孩子。”
艾琳娜反驳:“我已经十七岁了,斯塔薇莎!”
斯塔薇莎学着艾琳娜说话,慢悠悠拖长腔调:“十七岁——”
“你比乔小了整整十二岁呢,”斯塔薇莎说,“对吧,乔?”
季漻川露出无奈的神情:“斯塔薇莎,你简直是在提醒我,我是房间里年龄最大的。”
“这本来就是事实,难为你还有精力和一群年轻人混在一起。”
“我自认为心态还是比较年轻的。”
“马太也这么说,他只比你大了……”斯塔薇莎想了想,望向塞维安,“大了两岁,对吧?塞维安,你的老师比乔年长两岁,对吗?”
塞维安没吭声。他自己比艾琳娜年长两岁,这意味着比季漻川小十岁。
……整整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闷气,幸好他坐在靠近壁炉的角落,没有人注意到。他郁闷地灌着葡萄汁,耳边是几人的欢声笑语,他听着听着,视线不由得移到季漻川脸上,然后他发现季漻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在聆听女孩们的对话,实际上却在走神。
塞维安不知道为什么,凝视着他身旁燃烧的壁炉时,季漻川又会流露出一种模糊的伤感。他怀疑是壁炉摇曳的火光让自己生出了错觉。
是的,应该是错觉。
他专注地凝望着,葡萄酒的酸与甜气从对方的杯中缓缓蔓延过来,而壁炉摇曳的火光照射在那个人眼底,像倒映着一片红色的、粼粼的湖水,他近乎贪婪地想凝望湖底,心知肚明自己的胆大妄为,他以为在人声鼎沸的时候他的窥视是不引人注目的,可是季漻川忽然抬头。
塞维安先是骨节战栗,继而是一股惊慌失措和与那个雨天如出一辙的恐惧。
但是季漻川笑了,也许是沾染了酒精,他笑得轻松又倦怠,目光却如此温和,让人觉得他能包容所有、所有的秘密。
哪怕那个秘密如此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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