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承恩公府。
天刚蒙蒙亮,承恩公夫人郑氏已梳洗完毕,端坐在正厅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虽已是腊月寒天,厅内地龙烧得暖和,她一身深青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一支赤金点翠寿字簪,通身气度雍容沉静。
“夫人,各房管事都到了。”贴身丫鬟秋月轻声禀报。
郑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下二十余名垂手肃立的管事。这些人有承恩公府的,也有从西街王佑安本家调来协助筹备婚礼的。她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明日是佑安大婚,虽是他本家的事,但既是太后娘娘亲自赐婚,娘娘又屡次嘱咐要好生操办,咱们府上便不能置身事外。”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今日是最后一日查验,诸事必须妥帖,不可有半分疏漏。”
账房管事率先出列,他是承恩公府的人,捧着的却是西街王佑安本家的账册:“回夫人,王侍郎本家那边送来总账,大婚用度四万两,其中两万两是太后娘娘赏赐添的,余下是本家自筹。这是明细,请夫人过目。”
郑夫人接过账册,并不细看数目,只问关键:“宴席食材可都新鲜?冰窖可够用?”
“醉仙楼张师傅亲自验过,鲍参翅肚都是三日前海商刚抵京的上等货。冰窖已清出两间专存婚宴食材,温度都调试妥了。”
“宾客席位安排呢?”
礼宾管事展开绢图:“按夫人吩咐,正厅主桌是王侍郎本家长辈、林将军、杨老将军等至亲;东厅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西厅是各王府侯府及年轻官员。沈墨沈郎中的席位安排在西厅中间,与几位翰林院同僚同坐。”
郑夫人目光在“沈墨”二字上停留片刻:“他若来了,以礼相待即可,不必过分热络。带的礼单独记档,莫与贺礼混放。”
“是。”
她将账册递还,转向从西街王家来的管事:“新房那边,佑安可还满意?”
那管事忙躬身:“少爷满意极了。听雪轩的十二株老梅是夫人特意让人移栽的,这几日正好开花。新房里的陈设按少爷的意思,都换了清雅的,赤金花瓶换成了前朝官窑青瓷,大红窗花换了绛纱暗纹,连被面都从鸳鸯戏水换成了苏绣岁寒三友。”
郑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佑安那孩子,看着温吞,真上了心倒是细致。”她想起前几日王佑安特意来府里,委婉地说书瑶不喜俗艳,偏爱清雅之物。这份体贴,难得。
“夫人,”秋月轻声提醒,“西街本家的大夫人辰时过来,商量明日迎亲的细节。”
“请她到花厅。”郑夫人起身,又嘱咐众管事,“诸位再辛苦一日,明日若一切顺利,府里自有赏赐。”
众人齐声应诺退下。
花厅内,王佑安的母亲周氏已等候片刻。
见郑夫人进来,周氏连忙起身行礼。她年近五旬,穿着绛紫色暗纹袄裙,容貌温婉,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庶出一脉特有的谨慎。
“快坐。”郑夫人拉着她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明日佑安大婚,你们本家准备得如何了?”
周氏感激道:“多亏夫人照拂,事事都妥帖了。就是……就是心里还有些忐忑。书瑶那孩子我们见过,是个极好的,又是太后娘娘看重的人。只是咱们家毕竟是旁支,怕委屈了她。”
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这话说的。佑安是工部侍郎,正四品的官身,书瑶是匠作学堂总教习,正五品的诰命,哪里就委屈了?太后娘娘既赐婚,便是天大的体面。你们只管风风光光办婚事,若有那不长眼的嚼舌根……”她顿了顿,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自有我替你们做主。”
周氏眼眶微热:“谢夫人。”
“明日我让秋月带几个得力的人过去帮忙。”郑夫人又道,“迎亲、宴席、礼宾,各处都盯着些。咱们王家的婚事,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两人又细说了些明日流程,周氏才感激离去。
郑夫人独自在花厅坐了会儿,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忽然问秋月:“你说,太后娘娘为何这般看重这门婚事?”
秋月斟茶,低声道:“奴婢愚见,林大姑娘确有才华,但更紧要的……怕是林家那位即将入宫的皇后,和北疆那位昭毅将军。”
“是啊。”郑夫人轻叹,“一桩婚事,连着林家、王家,还牵着宫里的皇后、军中的将领。太后娘娘这是在织网呢。”她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咱们既在网中,便要做好该做的事。书瑶那孩子,往后要多照拂些。”
“夫人仁善。”
同一日,养心殿。
萧景琰刚批完一批奏折,暗卫便送来了新的密报。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永寿宫这两日异常安静?”他问。
“是。”暗卫跪禀,“吴太妃除了日常礼佛,几乎不出宫门。她身边那个老嬷嬷昨日出宫一趟,去了城南一家胭脂铺,买了盒寻常的茉莉香粉,并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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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胭脂铺……”萧景琰指尖敲着御案,“可查过那铺子?”
“查了,掌柜是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背景干净。”
萧景琰沉思片刻:“继续盯着。越是安静,越要警惕。”
“是。”暗卫顿了顿,“还有一事……苏婉柔今日戴了那个镯子去御花园赏雪,遇见李昭仪,说了会儿话。李昭仪夸她镯子好看,她说是太妃赏的,语气……有些得意。”
“得意?”萧景琰冷笑,“让她得意几天。”他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走到殿外廊下。
腊月初七的雪下得细密,将宫墙殿宇染成一片素白。他想起明日那场婚礼,想起林书瑶清湛执着的眼睛,想起王佑安温润持重的模样。
这桩婚事,他乐见其成。书瑶那样的女子,该有个好归宿;佑安那样的臣子,该得份好姻缘。更重要的是——王家与林家联姻,太后一系与武将一系便多了层羁绊,朝局能更稳些。
只是吴太妃那边……安静得反常。
“陛下,”徐阶悄声走近,“北疆密信。”
萧景琰接过,是杨骁的亲笔。信中禀报了边境最新动向,以及刘春杏近日的异常——她开始有意无意打听军中粮草储备和换防时间。
“她终于动了。”萧景琰将信收起,“告诉杨骁,放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她,看她往哪儿送。”
“是。”徐阶犹豫了下,“陛下,明日王侍郎大婚,您……”
“朕就不去了。”萧景琰摆手,“但礼要重。让内务府备一对赤金如意,再加那套前朝官窑的‘岁寒三友’茶具,以朕和太后的名义送去。”
“臣明白。”
徐阶退下后,萧景琰在廊下站了许久。雪落在他肩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宫中也有过这样的大雪。那时他还是皇子,看着宫人们忙碌筹备年节,觉得皇家富贵不过如此。
如今才知,这富贵之下,是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心思,无数场算计。
“陛下,”苏婉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怯懦,“雪大了,您当心着凉。”
萧景琰转身,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宫装,衬得肌肤白皙,发间簪着他前几日赏的珍珠步摇,手腕上那个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你有心了。”萧景琰接过她递来的狐皮大氅,状似随意地问,“这镯子戴着可还习惯?”
苏婉柔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习惯……太妃娘娘赏的,奴婢日日戴着。”
“她倒是对你上心。”萧景琰语气温和,“既如此,往后便好生戴着。腊月十八立后大典,你也该打扮得体面些。”
“是……”苏婉柔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皇帝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只觉得手腕上的镯子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心慌。
“退下吧。”萧景琰摆手。
看着苏婉柔远去的背影,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这个女子,可怜,也可恨。但再可怜,若真做了害人之事,便留不得了。
“加派人手盯紧永寿宫。”他低声吩咐暗处,“特别是腊月十七、十八两日,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傍晚,林府。
书瑶将最后一件衣裳收入箱笼,那是她明日要穿的嫁衣——大红织金凤穿牡丹,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牡丹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不同的针法,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姑娘,”云枝眼圈又红了,“明日之后,您就是王家妇了。”
“傻丫头,”书瑶笑着替她擦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匠作学堂那边,铺子那边,咱们还要常见面的。”
文清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个锦盒:“大姐,二哥让我送来的。”
盒子里是十二颗大小均匀的东珠,莹白润泽,泛着淡淡的虹彩。
“二哥说,这是去年打北狄王庭时得的,让你带着傍身。”文清轻声道,“他还说……王家虽是诗礼传家,但旁支庶出,难免有捧高踩低的。让你别委屈自己,若有难处,随时回家。”
书瑶抚摸着那些东珠,心中暖流汹涌。这个弟弟,总是想得周全。
“你入宫才更需要这些。”她将盒子推回去。
“我有五个庄子、五万两银票,还有太后赏的那些,足够了。”文清摇头,将盒子塞进她手中,“大姐,你嫁的是王佑安这个人,不是王家那个门第。只要他待你好,其他都不重要。但若真有人给你气受……”她顿了顿,眼神坚定,“咱们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姐妹俩相视,眼中都有泪光。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相扶相持的岁月,都将成为过往。
“文清,”书瑶握住妹妹的手,“八日后你入宫,万事小心。那枚青鸾印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但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别犹豫。”
“我明白。”
窗外,腊月初七的夜幕彻底落下。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京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洁白中。
明日,红妆将映雪而行。
而这场牵动无数人心的婚礼,也将在晨曦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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