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天家威仪

四月初,春深似海。

坤宁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繁花似锦,粉白花瓣如云如雾,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

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洒在清扫得不见一丝尘埃的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柔软的香雪。

晨光透过花枝,在窗棂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海棠甜暖的香气,混着殿内安神香清冽的余韵,本该是叫人惬意的时节。

文清坐在东暖阁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背后靠着青缎引枕。

她手中拿着一份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夏季用度单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那片开得过分热闹的海棠上。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在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忽然,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奇异的悸动,像是有条温顺的小鱼在平静的水深处轻轻啄了一下内壁。

文清的手微微一颤,羊皮纸的单子从指间滑落,轻飘飘落在膝头。

她屏住呼吸,手掌缓缓覆上微隆的小腹,隔着柔软的绫罗衣料,那悸动又传来一下,更清晰了些,带着生命的韧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骤然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胎动。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萧景琰的孩子。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娘娘,”紫苏轻手轻脚地掀开珠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太医令到了,在外间候着,该请平安脉了。”

文清回过神,指尖在腹上又轻轻按了按,才抬起头,唇边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请进来吧。”

太医令须发已见花白,神色恭谨,诊脉时闭目凝神,枯瘦的手指在皇后腕间停了许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银霜炭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太医令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松快:“娘娘脉象比之先前平稳多了,气血渐充,肝气也舒解了些,胎气稳固,乃是大安之兆。只是……”

他顿了顿,“还需静养为上,切忌劳神费力,尤其要放宽心怀,忧思最是伤胎。”

“本宫知道了。”

文清点点头,语气温和,“有劳太医令。不知……王侍郎夫人那边,近日脉象如何?”

太医令知皇后姐妹情深,据实回禀:

“王夫人胎象也稳了,只是受惊之后,心脉略有不宁,夜寐不安。臣已调整了方子,重在宁心安神。承恩公府郑夫人又亲自送了两位极有经验的稳婆和嬷嬷过去日夜照应,饮食起居无不精心,王夫人自己也心性坚韧,想来应是无碍了。”

文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眉眼间的郁色又散去几分。

待太医令退下,她沉吟片刻,对紫苏道:

“去库房,挑些上好的东阿阿胶、血燕盏,还有前日高丽进贡的那几支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一并仔细包好,派人送到王侍郎府上,给姐姐补身安胎。”

“是。”紫苏应下,却面带犹豫,脚步未动,

“娘娘,您这一个月来,往王府送的各式补品药材,库房都快……快搬空小半了。您自己身子也需要进补,那些老山参更是难得,是否留些……”

“姐姐为我,为林家付出太多,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文清神色温柔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画着圈,“况且,她怀着身孕还遭遇那般惊吓,我这做妹妹的,恨不得……恨不得能亲身替她受过才好。”说到最后,声音微哽。

紫苏心中震动,鼻尖发酸,不敢再劝,忙垂首道:“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转身时,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菱花窗格,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文清有些倦意,正想小憩片刻,外面却传来内侍悠长的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文清忙要起身,太后已扶着宫女的手走了进来,见她动作,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

“坐着吧,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不必拘这些虚礼。”

太后声音爽利,带着关切,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见她眼神比前些日子清明许多,气度沉稳,不再有那种强撑的脆弱,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是真想开了。前些日子听说你胎象不稳,哀家在慈宁宫吃不下睡不着的,担心得很。”

“让母后忧心,是儿臣不孝。”

文清轻声说,示意紫苏搬来铺了软垫的玫瑰椅,

“儿臣从前是有些想岔了,总觉得身为皇后,要事事周全,处处妥帖,反而把自己逼得太紧,连带着孩子也不安生。如今……倒是想明白了些,该放下的就得放下,该相信的……就要学着相信。”

她说这话时,目光轻轻掠过窗外明晃晃的春光,语气里有一种沉淀后的平和。

太后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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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能悟到这一层,才是真正长大了。清儿,这深宫里,最忌讳的就是事事亲力亲为、样样都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做皇后,不是要做那个最能干、最辛劳的人,而是要做那个最会用人、最懂放手、最知轻重的人。你看那些开得好的花,”

她指了指窗外海棠,“园丁只负责修枝施肥,适时浇水,若日日去拨弄花苞,反倒要伤了根本。”

“母后教诲的是,儿臣谨记。”文清垂眸应道。

静默片刻,她抬起眼,眸色清亮,带着些许探询,“只是……母后,儿臣仍有一事不明,心中惴惴。”

“哦?说来听听。”太后放下茶盏。

“谢家之事。”文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

“谢婉仪入宫已月余,虽未得宠,但谢家在朝中动作不断。如今姐姐遇刺,北疆那边也是山雨欲来,皇上却迟迟未动雷霆之怒……儿臣愚钝,实在不解圣意究竟为何。”

她并非打探朝政,只是此事关乎至亲,关乎自身,那份担忧如丝线缠绕,难以全然摒除。

太后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更漏滴滴。她缓缓转着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道:“皇上不是不动,是在等。”

“等?”文清不解。

“等谢家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太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的光,那是历经三朝风雨沉淀下的洞悉,

“谢迁那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近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盘根错节。皇上若要动他,就不能只动他一个谢迁,那会打草惊蛇,后患无穷。要动,就得连根拔起,将他那一党、那些依附谢家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一网打尽。所以,得耐心等,等他自以为得计,等他按捺不住,等他为了脱罪或更进一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同党都牵扯出来,自己把网织结实了。”

文清心中一凛,寒意攀上脊背:“那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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