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距林武婚期仅余八日。安国公府与林府内外皆张灯结彩，喜气盈门。书瑶虽身子愈沉，仍每日过问婚事筹备，细至宴席菜单、宾客座次，皆要亲自斟酌。文清在宫中亦频频派人询问，姐妹二人书信往来不断，字里行间满是对幼弟成家的牵挂与欣慰。
这日午后，王佑安匆匆回府，神色凝重。他屏退左右，执起书瑶的手低声道：“皇上今日密召，谈及玄鸟之事。”他深知妻子对林武婚事的重视，更明白她对家族安危的忧心，故而一得消息便即刻赶回。
书瑶心下一紧：“皇上如何决断？”
王佑安将慕容清自陈身份、呈递名册之事细细道来，末了道：“皇上虽软禁玄鸟，却未全信其言。那名册所列之人，已密查核实……其中数名，确与前朝有涉。”
“那玄鸟……究竟是忠是奸？”书瑶眉尖轻蹙，指尖无意识抚着腹中孩儿。
“难以断言。”王佑安摇头，“若他真是前朝余孽，隐忍十一年只为复仇，其心机之深令人胆寒。但若他确如所言，早已弃暗投明，暗中为大周除患……又何必在弩机之事上动手脚？”
这正是最矛盾之处。书瑶想起李主事呈上的图纸，那些看似细微实则致命的改动。若玄鸟真心效忠，此举意欲何为？
“除非……”她眸光微亮，“除非那些改动，非为害北疆将士，而是为……试探。”
“试探？”
“试探工部有无同谋；试探兵部能否察觉异样；甚至……”书瑶声渐低缓，“试探皇上对他的信任深浅。”
王佑安面色一肃：“你是说，他在试探自己的安危边际？”
“一个潜伏十一载之人，必是极度谨慎。”书瑶分析道，“其所行之事，恐皆具多重深意。救我是真，亦为取信；改弩机是真，或许只为观其改动会否被察、被究。”
愈想愈觉惊心。若玄鸟果真是此等人物，其心计之深、耐性之足，实非常人可及。
“皇上那边，我们当如何应对？”王佑安握紧妻子的手。
“如实禀奏。”书瑶坚定道，“将图纸之事呈报皇上，但不必妄下断语。圣心自有明断。”
她顿了顿，目中忧色更深：“另则，武儿的婚事……须加倍谨慎。若玄鸟真有异心，他断不会放过林家与安国公府联姻这等‘良机’。”
王佑安郑重点头：“我已在婚宴各处加派可靠人手，必保万全。”他轻抚妻子肩背，温声宽慰，“你且安心养胎，武儿婚事有我操持。你是长姐，他是幼弟，我既为你夫，自当视他如亲弟，事事周全。”
书瑶心头一暖，倚在他肩头轻叹：“有你在，我总觉心安。”
二人正细语间，春华入内禀报：“夫人，宫里来人，皇后娘娘有赏赐送至。”
来的是坤宁宫掌事太监，捧来一对赤金镶红宝石龙凤镯并一匣莹润南珠，传话道：“娘娘说，此乃给未来舅母的添妆。愿新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书瑶含笑谢恩，厚赏来使。待太监离去，她对王佑安轻声道：“文清这是在向众人昭示——林家与安国公府的婚事，她这位皇后是鼎力扶持的。”
此举着实明智。越是暗流涌动之际，越需坦荡从容。若林家自家先露怯意，反招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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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坤宁宫。
文清听完徐安回禀，神色沉静：“如此说来，名册所列之人，确有前朝余孽？”
“是。”徐安低声应道，“暗卫依册查缉，于城南擒获一人，城西发现两人踪迹。皆与册中所载相符。”
“那玄鸟……暂不可动。”文清沉吟，“皇上之意如何？”
“皇上命继续彻查，待名册所有人核实清楚，再作圣裁。”
文清微微颔首。此举稳妥。玄鸟若真是功臣，错杀可惜；若真是奸细，亦需待其供出所有同党再行处置。
只是……她轻抚腹部，心下隐有不安。总觉此事，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娘娘，”紫苏入内，“谢选侍求见。”
文清微讶。谢明嫣近日求见频繁，每回皆有新察。她示意请入。
谢明嫣此番神色略显仓惶，行礼后急声道：“娘娘，臣妾今日往御药房取药，偶闻两个小太监于角落私语……提及‘婚宴’、‘时机’、‘一网打尽’等词，更言‘玄鸟大人吩咐’。”
文清面色骤变：“你可听真？”
“千真万确。”谢明嫣脸色微白，“臣妾虽未近前，但字句清晰。他们说……林将军婚宴乃最佳时机，届时京中权贵齐聚……”
文清霍然起身，却因腹沉微晃。紫苏连忙搀扶：“娘娘当心！”
“速请皇上！”文清沉声道，“立即！”
若玄鸟真欲在婚宴发难，目标恐非独林家，而是所有在场重臣、宗室、将门——此乃欲一举摧折大周栋梁！
狠毒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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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萧景琰听罢文清禀报，面沉如铁。他召来暗卫统领，厉声道：“带玄鸟来见！朕要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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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清，”萧景琰直呼其名，“朕最后问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慕容清跪地：“臣已尽吐实情，再无隐瞒。”
“那婚宴上‘一网打尽’，又是何意？”萧景琰将谢明嫣所闻复述一遍，目如寒霜，“你最好给朕一个明白交代。”
慕容清一怔，旋即苦笑：“皇上，若臣真欲在婚宴动手，何以先呈名册？何以自曝身份？岂非自相矛盾？”
此言有理。萧景琰眯起双眸：“你是说……有人构陷？”
“或为前朝余孽欲借臣之名行事。”慕容清冷静分析，“彼等知臣已露，便欲借此良机制造混乱。若婚宴生变，世人皆会归罪于臣，而臣……百口莫辩。”
他抬首，目色澄明如镜：“皇上若不信臣，臣愿以死明志。但求皇上务必加强婚宴守备，绝不容奸人得逞！”
殿内寂然。萧景琰凝视跪地的慕容清，这个相伴十一载的男子，此刻神色平静，眼中无惧，唯余决绝。
是作戏，抑或真心？
良久，萧景琰缓缓道：“朕给你一个机会。婚宴当日，你随朕同行。若真有人欲借你之名行事，朕要你亲手将其揪出。”
“臣领旨。”慕容清重重叩首，“谢皇上信任。”
他退下后，文清忧色未减：“皇上，此举是否太过涉险？”
“朕正要涉险一探。”萧景琰目露锐光，“若他是忠，朕予他自证之机；若他是奸，朕要亲见其还有何伎俩。”
他握住文清的手，语气转柔：“至于婚宴……朕已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欲图不轨，朕必令其有来无回。”他顿了顿，又道，“林武不仅是朕的猛将，更是清儿的兄长，于公于私，朕皆不容此婚宴有失。安国公府乃国之柱石，李家小姐既择林武为夫，朕亦当全其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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