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话别,车队继续北行。
王佑安站在长亭外,看着车队化作一行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伫立良久,直到日头升高,方转身上马回城。
回到府中,书瑶正在院中由春华搀着缓步走动。见他回来,问:“送走了?”
“送走了。”王佑安扶她坐下,“武哥儿让我告诉你,不必牵挂,他会照顾好自己和青筠。”
书瑶点头,掌心轻轻覆在腹部——那里已平坦许多,但轻按仍有隐痛。她轻声道:“晏清今日特别安静,许是知道舅舅离京了。”
王佑安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温声道:“这孩子懂事。”顿了顿,“武儿此去,是重任在肩。但他有青筠相伴,会好的。”
书瑶望向北方,目光悠远。她想起幼时与弟妹在院中嬉戏,想起父亲教他们兄妹习武,想起母亲灯下缝衣……如今父亲母亲早已不在,但林家还在,而且会越来越好。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丈夫,绽开温柔笑容:“是,都会好的。”
而在遥远的北疆,平州大营已收到将军即将返任的飞鸽传书。
赵勇带着众将官整肃营房、清点军械、查验粮草,一切井井有条。
经过婚宴一事,军中上下对这位年轻将军更是信服——能在那种场面下镇定自若,护住满堂宾客,这份胆识与担当,不是寻常将领能有。
边关的风依旧凛冽,卷起黄沙漫天。但人心已凝聚如铁,军营中弥漫着一种昂扬的期待。等待林武的,将是一片真正可以大展拳脚的天地,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
京城的棋局,也在悄然变化。
新生命的降临,远行者的启程,权力的交接……一切都在这个炎炎夏日,如荷塘下暗涌的活水,推动着命运的轮盘,缓缓转向新的篇章。
“文清那边……如今也快八个月了。从明日起,太医院再加派两位太医,专司皇后脉案。坤宁宫的饮食,每日从采买到烹制,全程由哀家小厨房的人盯着。一应器物、熏香、衣料,皆需太医查验。你亲自去太医院传话:皇后这一胎若有半点闪失,哀家唯他们是问!”太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尚嬷嬷心头一凛,肃然应道:“老奴明白。”
太后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捻着腕间佛珠。
文清这一胎,关乎国本,关乎朝局稳定,更关乎她亲自为皇帝挑选的这位皇后能否真正立足。她必须万无一失。
时光转瞬即逝,文清的产期也近了。
坤宁宫内,气氛日益凝重。
太医院两位妇科圣手轮流值守偏殿,脉案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记录一次,直接呈送太后和皇上。
四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已住进后厢房,每日都要演练接生流程。
小厨房的食材每日由尚嬷嬷亲自查验,烹制过程不许任何外人插手。
连熏香都换成了最淡的檀香,且需太医验过才可用。
文清如今行走已十分艰难,每日只在殿内缓步走动。
萧景琰政务再忙,每日必抽一个时辰来坤宁宫陪她,有时批奏折也挪到这边,只为让她安心。
这日晚膳后,萧景琰搀着文清在庭院中散步。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文清一手扶腰,一手被他稳稳托着,走得极慢。
“太医说,也就这几日了。”文清轻声道,掌心在腹侧轻轻打圈,“这小家伙近日动得少了,安静得很,许是在养精蓄锐呢。”
“你莫要紧张。”萧景琰温声道,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在这里,稳婆也是千挑万选的。朕已下旨,你生产时,朕就在外间守着,哪儿也不去。”
文清心中一暖,抬眼看他。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映得格外温柔。
她轻声道:“皇上政务繁忙,不必……”“再忙,也没有你生孩子重要。”萧景琰打断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要亲眼看着他平安降生,听着他的第一声啼哭。”
两人走到那株百年石榴树下,满树石榴花已谢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藏在枝叶间。
萧景琰扶文清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旁。
夏日晚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文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郑重,“朕有话想对你说。”
文清侧头看他:“皇上请讲。”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这一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会一样疼爱。太后那边,朕已说过多次,生儿生女皆是天意,不可强求。所以你不必有压力,不必焦虑,只需安心生产,平安就好。”
这话说得诚恳,文清眼眶一热,泪水险些涌出。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勉强笑道:“臣妾知道。”
“朕知道你知道。”萧景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但朕还是要亲口告诉你。朝中有些人盼着你生皇子,有些人盼着你生公主,这些朕都清楚。但朕要你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男女,只要是你生的孩子,便是朕最珍视的珍宝。朕会护着他,让他平安长大,不受任何纷扰,不必经历朕经历过的风雨。”
文清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
萧景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在她背上轻抚,如哄孩童般温柔:“别哭,这时候可不能哭,伤眼睛。”
文清破涕为笑,在他肩头轻轻蹭去眼泪:“皇上这话……说得好像臣妾已经生了似的。”
“迟早的事。”萧景琰也笑了,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等孩子出生,朕会昭告天下,大赦三日,为孩儿祈福。朕还要在宫中设宴,庆贺朕的嫡子或嫡女降生——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有后了。”
“会不会……太张扬了?”文清有些担忧。
“朕的孩子,值得天下同庆。”萧景琰语气笃定,眼中闪着光,“你不必多想,一切有朕。你只需养好身子,安心待产。”
两人又坐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星子初现。萧景琰扶文清回殿,亲自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她入睡。烛光下,她面容宁静,腹部高高隆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看了许久,才轻手轻脚起身,吹熄烛火,掩门离去。
走出坤宁宫,徐安提灯在前引路。宫道静谧,只闻蝉鸣声声。萧景琰忽然问:“北疆有消息吗?”
“林将军已平安抵达平州,正在整顿军务。”徐安低声答道,“林夫人一切都好,已开始着手处理军户家眷的事务,还在军中设了识字堂,教将士家眷认字算数。王尚书那边,已正式接任工部尚书,昨日递了折子,说要亲自南下督办漕运改良,举荐沈墨为副手。”
萧景琰点头,目光幽深:“王佑安是个稳重的,知道进退。沈墨呢?”
“沈郎中作为副手,已开始制定详细方案。这几日都在工部衙门熬夜,勤勉得很。”徐安顿了顿,补充道,“暗卫汇报,沈墨近日除了工部,只与几位同年有来往,并无异常。”
“继续盯着。”萧景琰淡淡道,抬头望了望漫天星斗,“是忠是奸,时间会证明。朕……有的是耐心。”
主仆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光将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萧景琰心中一片清明——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林武成婚、玄鸟身份揭露、前朝余孽肃清、书瑶产子、王佑安升迁……但好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最期盼的,是那个即将降生的小生命。那是他与文清的爱情结晶,是大周的未来,也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最朴素的愿望——愿他平安,愿他喜乐,愿他不必背负太多,只需做一个幸福的孩子。
他会是个好父亲,也会是个好皇帝。他要让这个孩子,在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中长大。
这是他的承诺,重如泰山。
七月二十五,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坤宁宫内忽然灯火通明。文清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痛醒,伸手一探,身下锦褥已湿了一片。
“紫苏……”她唤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冷静。
守夜的紫苏本就警醒,闻声掀帘进来,一看情形,心头一紧,却迅速镇定下来:“娘娘稍候,奴婢这就传人。”
不过片刻,坤宁宫各处的灯都亮了起来。四位稳婆迅速就位,两位太医候在外间,宫女们各司其职:烧热水的、备剪刀布巾的、炖参汤的、通报各宫的……一切井然有序,显然早已演练过多次。
萧景琰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他近日总是熬夜,只为将政务处理完毕,好空出时间陪文清生产。
闻报,他扔下朱笔便往坤宁宫赶,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太后也得了消息,虽未亲至,但派了尚嬷嬷来坐镇,自己则在慈宁宫佛堂焚香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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