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心中一紧,恭敬道:“略知一二。听闻靖西侯首战告捷,灭黑石部,实乃大周之幸。”
“是啊,大胜。”王佑安转身,目光如炬,“但打仗打的是钱粮。西北四万大军,每日耗粮八百石,耗草料一千二百束。这些,大半都要经襄州转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所以你这漕运改良,不仅关乎民生,更关乎国战。做得好,是功臣;做不好...就是误国。”
沈墨深深一躬:“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王佑安点点头,终于离开。
门关上后,沈墨缓缓直起身,额角已渗出细汗。王佑安最后那几句话,看似勉励,实则是警告——警告他,漕运之事,已上升到国战高度,容不得半点差错。
也容不得...半点手脚。
沈墨走回案前,看着那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图纸上的每一个标记,每一处改动,都经过反复推敲,确实能提高漕运效率。
但有些事,他没说。
比如改道的那段新河道,要经过三家地主的大片良田,征地费用至少五万两。比如疏浚工程,最适合承包的是“襄州漕帮”,而漕帮背后...
他闭上眼,想起三日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漕运一动,便是时机。”
他知道是谁的信,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西北战事起,朝廷注意力都在前线。漕运改良这种“民生工程”,审批会快,监管会松。二十八万两的工程,哪怕只漏出三成,也是八万四千两。
足够做很多事了。
但王佑安刚才的警告,让他犹豫了。这位尚书大人看似温和,实则眼光毒辣。今日能看出改道的问题,明日就能看出征地、承包、银钱流转的问题。
“罢了...”沈墨轻叹一声,将图纸卷起,“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等西北战事更激烈,等朝廷的注意力完全被前线吸引。那时,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窗外传来钟声,是大相国寺的晚钟。沈墨推开窗,望向寺庙方向。听说今日许多官员家眷都去上香祈福,为前线将士。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在澄心书院,某人对他说的话:
“沈墨,你记住。这世道,清流饿死,贪官撑死。要想做点实事,就得先有权力。而权力...从来不是清廉能换来的。”
那时他十九岁,刚中举人,满腔热血,对这番话嗤之以鼻。
如今他二十二岁,工部郎中,前途无量,却开始明白这话背后的残酷。
沈墨喃喃“您教我的,到底是对是错?”
无人回答。只有风雪敲窗,如刀如剑。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寺庙的金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但山门前的石阶依旧覆着薄冰,香客们小心翼翼地上上下下。
林书瑶慢慢走上台阶。今日穿着素色斗篷,戴着风帽,只带了贴身丫鬟,尽量不引人注目。知客僧之前见过,这次一眼认出,连忙迎入偏殿奉茶。
“夫人稍候,方丈正在为前线将士做法事,片刻即来。”知客僧合十道。
“有劳师父。”书瑶还礼。
偏殿清净,供奉着药师佛。檀香袅袅,佛前供着新鲜果品,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书瑶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书瑶。”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书瑶转身,见柳氏在丫鬟搀扶下进来,连忙上前见礼:“杨夫人。”
“不必多礼。”柳氏扶起她。
“我来为骁儿祈福,也为所有出征的将士祈福。”柳氏走到佛前,拈起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然后缓缓跪下。
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将门夫人,此刻在佛前低眉敛目,虔诚如普通老妪。但书瑶看到,她合十的双手,指节处有多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一代巾帼,终究也敌不过岁月,敌不过为儿担忧的慈母心。
许久,柳氏完成跪拜。两人人被请到后禅院用斋茶。
“听说昨日军报,又打了胜仗?”柳氏问。书瑶点头:“是杨骁将军的军报,说已夺了白水部的野狐岭马场,歼敌八百,缴获战马数千。现在白水部主力退路已断,正与阿武合围。”
柳氏眼中闪过欣慰,却又担忧:“夺马场是奇兵,但风险也大。万一被白水部主力回援堵住...”
“杨骁将军既敢做,必有把握。”书瑶轻声道,“阿武来信说,杨将军的‘风雪阵’已练得炉火纯青,奔袭六百里如履平地。草原各部,无人能追得上他。”
柳氏这才稍安,又问:“书瑶,佑安最近可忙?漕运改良的事,我听老爷提过几句,似乎不小。”
“确实不小。”书瑶斟酌着词句,“要动二十八万两银子,改襄州段河道。佑安说这事关乎西北军粮转运,必须慎之又慎。”
“二十八万两...”柳氏若有所思,“这数目,够四万大军打三个月的仗了。”
书瑶心中一动。她虽不许久不涉朝政,但隐约感觉,柳氏这话是在提醒什么。
“杨夫人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氏端起茶盏,淡淡道,“只是想起当年老爷领军时,也常为粮草转运发愁。那时候,一石粮从江南运到北疆,路上要损耗三成。若是有人在这三成损耗里做手脚...”
她没有说下去,但书瑶已经明白。
漕运损耗,军粮转运,二十八万两工程...这些词连在一起,让她背脊发凉。
“多谢杨夫人提醒。”书瑶郑重道。
柳氏摆摆手:“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就只能烧烧香、拜拜佛了。”
斋茶用毕,两人各捐了香火钱。书瑶以中宫名义捐了五百两,柳氏捐二百两。方丈亲自出来致谢,说会将这笔钱用于为阵亡将士超度,为生者祈福。
离开大相国寺时,已是午后。阳光暖了些,但风依旧刺骨。
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动佛珠,口中诵念《金刚经》。她已经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声音平稳而虔诚。
佛堂里没有地龙,只放了两盆炭火。但太后似乎不觉寒冷,闭目凝神,完全沉浸在经文之中。
贴身嬷嬷站在门外,不敢打扰。她知道,太后这是为西北将士祈福,也为皇帝、为皇后、为刚出生的皇长孙祈福。
自从西北战事起,太后每日必在佛堂待两个时辰。有时念经,有时抄经,有时只是静坐。后妃们来请安,她也多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心思全在佛前。
“嬷嬷。”太后忽然开口。
“奴婢在。”嬷嬷连忙进去。
“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回太后,书瑶夫人昨日去了大相国寺上香,捐了香火钱。皇后娘娘也以中宫名义捐了五百两。”
太后点点头,继续捻动佛珠:“皇帝那边呢?”
“陛下昨夜批奏折到三更,今早又召了徐首辅和户部尚书议事。听说...是在筹西北战事的粮饷。”
“户部还能拿出多少?”
嬷嬷迟疑片刻,低声道:“听说有些吃力。今年江南水患,漕运本就受影响。西北四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户部存银...已去三成。”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停,又继续捻动。
“传话给承恩公府,让他们凑五万两,以太后名义捐给户部,充作军饷。”
“太后...”嬷嬷震惊,“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公府那边...”
“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出力的时候。”太后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皇帝在前朝操心战事,哀家在后宫,也不能干看着。去吧。”
“奴婢遵命。”
嬷嬷退下后,太后缓缓睁眼,望着佛像。
她想起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北狄南侵,连破三关。那时她还是贵妃,每日在佛堂祈祷,祈祷丈夫平安,祈祷将士得胜。
后来仗打赢了,先帝却因劳成疾,英年早逝。她抱着年幼的萧景琰,在灵前发誓:定要护着这孩子,护着大周江山。
如今三十年过去,她的儿子成了皇帝,也要面对战争。而她的祈祷,依旧如当年一般虔诚。
“佛祖保佑...”太后低声念诵,“保佑大周将士得胜归来,保佑皇帝龙体安康,保佑文清和承稷平安顺遂...”
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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