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王佑安府邸,春风拂过水面,带来桃李芬芳。水榭中坐着七八位贵妇,皆是朝中二品以上官员的正室夫人。主位上,林书瑶一身淡青襦裙,发髻只簪一支玉兰钗,素雅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五年首辅夫人,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钻研匠作的大小姐。如今京城贵妇圈中流传一句话:“若想知晓朝堂风向,必先拜会首辅夫人。”
“诸位夫人请用茶,这是今春新贡的明前龙井。”书瑶亲自执壶,动作娴雅。
工部尚书夫人刘氏笑道:“首辅夫人好雅致,这茶具可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
“刘夫人好眼力。”书瑶浅笑,“这套茶具还是太后赏的,说是先帝时的旧物。我平日不舍得用,今日上巳佳节,才取出来与诸位同赏。”
众夫人啧啧称赞,心中却都明镜似的——太后赏赐前朝御瓷,这是多大的恩宠?王家如今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刑部侍郎夫人周氏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道:“听闻皇后娘娘近日在为太子殿下遴选伴读,不知首辅夫人可有所耳闻?”
水榭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书瑶脸上。
这是今日茶会的真正主题。太子萧承稷今年十一岁,按制该选四名伴读,陪太子读书习武。这四个位置,将是未来朝堂新贵的起点——太子登基后,伴读最差也能混个四品实职,若有才干,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书瑶不疾不徐地又斟一轮茶,这才开口:“皇后娘娘确实在为殿下操心此事。陛下也发了话,说伴读人选要‘才德兼备,家世清白’,不能只从几家亲近的勋贵里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夫人:“尤其强调,要选真正能为殿下分忧、将来能辅佐殿下的良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透露了风声,又没给任何承诺。但夫人们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次选伴读,不是看家世,是看真本事。
户部尚书夫人李氏试探道:“那...首辅夫人觉得,什么样的人选最合适?”
书瑶抿了口茶,缓缓道:“依我看,需符合三条。一、年纪在十至十二岁,与殿下相仿。二、需过童试,有秀才功名。三、需通过武试,至少能开一石弓。”
此言一出,夫人们面面相觑。十岁出头的秀才本就不多,还要能开一石弓?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
“这...”刘氏迟疑,“岂不是把大半勋贵子弟都刷下去了?”
“所以才是真考验。”书瑶放下茶盏,“殿下是储君,将来要治理的不仅是朝堂,还有边疆。若伴读连一石弓都拉不开,将来如何陪殿下巡边?如何理解将士艰辛?”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池中游鱼:“诸位夫人,咱们都是为人母的,都想为孩子谋个好前程。但太子伴读,不是寻常恩荫,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陛下和娘娘如此慎重,也是应当的。”
众夫人点头称是,心中却各自盘算起来。自家子侄若不符合条件,该如何补救?请武师加紧训练?还是...另辟蹊径?
茶会又持续半个时辰,夫人们陆续告辞。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书瑶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夫人累了?”贴身丫鬟春华递上热毛巾。
“累,心累。”书瑶苦笑,“这五年,类似的茶会办了不下百场。每个笑容,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比当年在匠作学堂画图纸还费神。”
但她不得不做。王佑安是首辅,她这个首辅夫人就是连接前朝后宫的桥梁。哪些信息该透露,哪些该隐瞒,哪些人可结交,哪些需提防...都要她来把握。
“瑶光坊这个月的账目送来了。”春华呈上一本册子。
书瑶翻开,眼睛一亮。瑶光坊是她五年前重开的匠作铺子,不仅售卖精致器物,还接宫中和官府的定制活计。如今已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工坊,年入超过十万两。
这些钱,她一半用于慈善——建慈幼院收容孤儿,设粥棚接济贫民,资助寒门学子读书。另一半,则用于经营人脉。
朝中哪些官员清廉却家境贫寒,她暗中接济;哪些学子有才却无钱赶考,她资助盘缠;哪些将领家属在京中生活困顿,她派人照顾...
五年下来,这张人情网已遍布朝野。所以王佑安推行新政时,阻力才会那么小——不是没人反对,而是反对的声音,在萌芽阶段就被化解了。
“夫人,老爷下朝回来了。”管家来报。
书瑶起身,亲自去迎。刚走到前厅,就见王佑安面色凝重地进来。
“怎么了?”书瑶问。
“陛下今日在朝上发火了。”王佑安低声道,“因为选伴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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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坤宁宫偏殿,林文清正在查看十几份名单。每份名单上都列着十几个男孩的名字,后面附注家世、年龄、学业、特长。这些都是各宫妃嫔、朝中重臣举荐的伴读人选。
十一岁的萧承稷坐在母亲身边,也在翻看名单。他已褪去孩童稚气,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英挺,又有母亲的清秀,举止沉稳,已有储君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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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母后,这个李崇文,是李淑妃的侄儿?”承稷指着一份名单问。
“嗯。”文清点头,“李淑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李家世代书香。这李崇文十岁中秀才,据说过目不忘。”
“但这个张承武,是张昭仪的弟弟?”承稷又翻到另一份,“张昭仪的父亲是东北军镇总兵...武将是好,可这张承武才九岁,连童试都未过。”
文清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母后头疼。各家都举荐自家子侄,可真正符合条件的,少之又少。”
五年来,后宫又进了三批秀女。如今高位妃嫔中,有子的就有七人——李淑妃生二皇子萧承毅,张昭仪生三皇子萧承勇,赵德妃生四皇子萧承智...
这些皇子渐渐长大,他们的母族也开始为子嗣谋划。太子伴读的位置,就成了第一块必争之地。
“陛下到——”宫人通传。
萧景琰大步进来,脸色果然不豫。他接过文清递上的茶,喝了一大口,才道:“今日朝上,七个御史联名上奏,说选伴读不该设武试门槛,这是‘重武轻文,有违祖制’。”
文清蹙眉:“这是哪家的主意?”
“还能是谁?”萧景琰冷哼,“李尚书牵头,张总兵附议,还有几个文官跟着起哄。无非是自家子侄文弱,过不了武试,就想改规矩。”
承稷起身行礼:“父皇,儿臣以为武试不可废。正如舅舅所说,储君需知兵事,伴读若连弓都拉不开,将来如何辅佐儿臣?”
萧景琰脸色稍霁:“稷儿说得对。但朝堂之上,讲究平衡。若一味强硬,反倒让那些文官离心。”
他走到案前,翻看名单:“这样,武试标准可略降——从一石弓降到八斗。但加试兵法策论,考他们对边疆防务的理解。文韬武略,总要占一头。”
文清眼睛一亮:“陛下英明。如此,既能选出真正的人才,又能堵住那些文官的嘴。”
“不过...”萧景琰沉吟,“稷儿,这四个伴读,朕不希望你只从亲近的人里选。林家的、王家的、杨家的孩子,自然都好,但你要有更广阔的视野。”
承稷恭敬道:“儿臣明白。舅舅教导过,为君者当海纳百川。”
“嗯。”萧景琰拍拍儿子的肩,“明日朕让吏部把京中十至十二岁、通过童试的子弟名册送来,你亲自挑。记住,选的是将来能辅佐你的臣子,不是玩伴。”
“儿臣谨记。”
萧景琰又交代几句,便去批奏折了。文清送走皇帝,回到殿中,见儿子还在认真看名单。
“稷儿,若让你现在选,你会选谁?”她问。
承稷想了想:“若不论家世,单看条件...晏清表哥自然是最合适的。他九岁中秀才,兵法策论也通,武艺虽不如霆表哥,但八斗弓应该拉得开。”
“还有呢?”
“沈御史的儿子沈清源,听说颇有才名,且为人正直,有其父风骨。”承稷道,“镇国公府杨霆表哥武艺超群,但学业稍逊...不过做武伴读应该够格。”
他顿了顿:“至于第四个...儿臣想选寒门子弟。”
文清惊讶:“为何?”
“舅舅说过,勋贵子弟生于富贵,难知民间疾苦。”承稷认真道,“寒门子弟历经艰辛,更能体会百姓不易。将来儿臣治国,需要这样的声音。”
文清看着儿子,眼眶微热。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柔声道,“母后支持你。但寒门子弟...需仔细考察人品,不能只看才学。”
“儿臣明白。”
母子俩又商议许久,直到掌灯时分。
窗外春风和煦,坤宁宫的海棠开得正艳。但文清知道,这场伴读之争,只是开始。
后宫妃嫔、前朝大臣、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四个位置。选好了,是为儿子铺路;选不好,就是埋下祸根。
她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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