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互相磨合

二月里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东宫庭院里的那几株老梅,前几日还傲然绽放着最后的花苞,一夜北风过后,花瓣便零落满地,混在未消的残雪里,红白相间,凄美又倔强。

开学已有半月,明德殿内的磨合却不如预期顺利。

王晏清病倒了。

那日政务课,王佑安布置了梳理近五年户部税赋账册的课业,要求三日内完成。整整三十七卷账册堆在案头,王晏清从午后一直熬到子夜。江寒几次劝他歇息,他只摇头:“殿下将首席之责托付于我,我若先懈怠,何以服众?”

第二日他便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几声轻咳,他并不在意,照常寅时起床温书。到了午后,咳嗽声已压抑不住,握笔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晏清兄,今日的课业我来整理,你去歇息。”江寒夺过他手中的笔。

“不可。”王晏清要去夺回,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明德殿里一阵忙乱。萧承稷命人速传太医,又亲自将王晏清扶到偏殿榻上。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发烫,呼吸急促。

太医诊脉后眉头紧皱:“王公子这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加之先天心脉偏弱,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

萧承稷坐在榻边,看着王晏清紧闭的双眼,沉默良久。

酉时末,王晏清醒转过来,见萧承稷还在榻前,慌忙要起身行礼,被轻轻按住。

“殿下,臣失仪...”

“晏清,”萧承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孤需要的是一个健康、长久的王晏清,不是一个累倒的首席。从今日起,戌时必寝,这是命令。”

王晏清怔住。烛光下,太子殿下的面容还有些稚嫩,眼神却已有了君王的威严。他想说什么,却见萧承稷已起身吩咐宫人:“每日戌时,你们盯着王公子歇息。若他再熬夜,便来报孤。”

“殿下...”王晏清喉头哽咽。

“好好养病。”萧承稷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又停下,“三日的课业,你已做完两日半,足够好了。”

门轻轻合上。王晏清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眼角有些湿润。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说“还可以更好”,先生总是说“尚需努力”,从没有人对他说“足够好了”。

殿外廊下,萧承稷对另外三人道:“今日起,课业分工调整。晏清养病期间,清源暂代首席之责,但重大决策仍需五人共议。”

沈清源拱手:“臣领命。但臣有一言——殿下对晏清是否过于宽容?既为首席,当为表率,若因小疾便放宽要求...”

“清源,”萧承稷打断他,目光平静,“表率不是拼命。若首席累死,剩下的表率给谁看?”

沈清源一愣,还要说什么,被赵文博悄悄拉了下衣袖。

当夜,萧承稷去了坤宁宫。文清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见儿子神色疲惫地进来,忙放下针线:“稷儿怎么了?可是课业太重?”

萧承稷在母亲身边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末了,他问:“母后,儿臣是不是太心软了?”

文清轻轻抚过儿子的头发,柔声道:“稷儿,你知道你父皇为何选晏清做首席吗?”

“因为他最周全、最稳重。”

“不只如此。”文清摇头,“晏清那孩子,骨子里有股执拗的完美。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软肋。你能看到这点,并知道适时拉住他,这是为君者的智慧——知人善任,也要知人善护。”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要记住,你们现在是君臣,将来是君臣,但此刻,在明德殿里,你们更是同窗、是伙伴。为君者当有威仪,也要有温度。威仪让人敬畏,温度让人归心。”

萧承稷若有所思。

三日后,王晏清病愈重返明德殿。他明显清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案头上,积压的课业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经史部分由沈清源标注了重点,政务部分由江寒核对了数据,兵事部分由赵文博梳理了脉络,每处难点旁还有详细的批注。

“这是...”王晏清看向众人。

沈清源板着脸:“殿下说了,首席生病期间,课业不能落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江寒笑道:“晏清兄快来,这道算学题我们算了两日都没算清,就等你了。”

赵文博推过一碟点心:“厨司新做的枣泥糕,还热着。”

石磊挠挠头:“俺守了三天门,没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王晏清站在殿中,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深深一揖:“晏清...谢过诸位。”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五个少年之间悄然改变。

直言与圆融·一场争论

磨合期的问题不止于此。沈清源的刚直,很快成为明德殿里另一道需要调和的棱角。

那日是三月十五,休沐日后的第一堂课。周学士讲解《礼记·中庸》,讲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时,沈清源忽然起身。

“先生,学生有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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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周学士示意他讲。

“若‘时中’便是随时折中、处处妥协,那原则何在?正义何在?见恶不惩、见冤不申,这难道是君子所为?”

殿内顿时安静。周学士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承稷轻咳一声:“清源,坐下再议。”

沈清源却不肯:“殿下,臣读《中庸》,常困惑于此。若事事求中,处处调和,那与乡愿何异?臣父常言,为御史者,当如松柏挺直,宁折不弯。若事事中庸,何来直言敢谏之臣?”

周学士将书卷重重放在案上:“沈清源!你是在质疑圣人之言?”

“学生不敢质疑圣人,只是求解惑。”沈清源不卑不亢,“若中庸便是无原则的调和,那历朝历代那些死谏之臣,那些为民请命之官,岂不都成了不达中庸的小人?”

“你!”周学士气得胡须发颤。

“先生息怒。”萧承稷起身,先向周学士行礼,然后转向沈清源,“清源所问,孤也曾思之。但孤以为,你误解了‘时中’之意。”

他走到殿中,声音清晰:“‘时中’不是无原则的折中,而是‘随时而处中’。好比四季更替,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各得其时,各守其序,这便是‘时中’。又如治国,战时有战法,和时有和策,宽严相济,张弛有度,这也是‘时中’。”

他看向沈清源:“令尊直言敢谏,是御史本分,这是‘时中’;但若在需要怀柔之时一味刚硬,在需要决断之时一味妥协,那便不是‘时中’了。孤以为,中庸之道,是知进退、明得失、审时度势。不是不要原则,而是懂得何时该坚守,何时该变通。”

沈清源怔在原地。他自幼受父亲熏陶,认为刚直不阿便是为臣之道,从未想过这些。

周学士的脸色缓和了些,捋须道:“殿下解得精妙。沈清源,你且坐下,听老夫细说...”

课后,五人照例复盘。沈清源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清源兄还在想上午之事?”赵文博递过一杯茶。

沈清源接过,却不饮:“我在想,殿下所言,父亲是否也想过?他一生刚直,为此三遭贬谪,险些丧命...若懂得变通,或许...”

“沈御史若懂变通,便不是沈御史了。”萧承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殿中,在沈清源对面坐下,“令尊之刚直,如利剑出鞘,虽易折,却可斩邪佞、正风气。孤敬佩之。”

他看着沈清源:“但孤希望,你既能承袭令尊的风骨,也能懂得殿前为臣的智慧。剑利易折,需有鞘护之;人直易伤,需有智辅之。你明白吗?”

沈清源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了。往后若见殿下有错,臣依旧会直言,但...会注意方法。”

萧承稷笑了:“这就够了。”

赵文博在一旁笑道:“清源兄今日这一问,倒是让我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外圆内方’。对外圆融,是处事之道;对内方正,是立身之本。”

“外圆内方...”沈清源喃喃重复,若有所思。

从那天起,沈清源依旧刚直,但学会了在直言前先想三分;依旧敢谏,但懂得了谏言的方式可以更妥帖。他依然是那把利剑,只是多了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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