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伴读考教

五月初一·御前考较

承稷从未见父皇如此严肃。

乾清宫西暖阁里,萧景琰独坐御案之后,案上无奏折、无朱笔,只有一卷空白的宣纸、一方歙砚、三支狼毫。日光从东窗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殿中的金砖上。

承稷跪在御案前三尺处,腰背挺直。他身后五尺,王晏清、沈清源、江寒、赵文博、石磊一字跪列,五人皆着青衫,无佩饰,无缨带,素简如初入宫闱那日。

殿中静得只闻铜漏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那水珠落入承露盘,碎成千万点细光。

萧景琰没有看承稷,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五个少年身上,逐一审视。

王晏清跪姿端正,气息平稳,但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捻着衣料——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与他父亲王佑安如出一辙。沈清源的下颌微微扬起,分明跪着,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松,仿佛在说“臣虽跪,心未跪”。江寒眉目低垂,看不出情绪,但他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显然是今晨温书时留下的,洗得匆忙,未及换衣。赵文博最为从容,嘴角甚至噙着淡淡笑意,但耳尖微红,泄露了心底的忐忑。石磊跪得最规矩,也是最不规矩的——他努力把腰挺直,却因多年行伍习惯,不自觉把重心前移,作随时拔刀之姿。

萧景琰将目光收回,落在承稷脸上。

十二岁的储君,眉目间已褪尽稚气。下颌的线条日渐锋利,眼神沉静如古井,跪了这许久,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萧景琰能看出,儿子攥着衣摆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朕今日不考经史。”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殿,“那些,你们在东宫已学得足够。”

他顿了顿,将一卷舆图推至案边:“朕要你们议——北巡路线,当如何走。”

殿中一寂。

承稷抬眼。案上那卷舆图他认得,是父皇御书房里最详尽的一幅,山川河流、州府关隘、驿站里程,一一标注。他曾在父皇批阅奏折时偷偷看过,那时只觉线条纵横如网,密密麻麻。

此刻再看,那网中每一根线,都是一条路。

承稷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晏清,舆图。”

王晏清膝行上前,展开舆图,以镇纸压平。动作轻缓,却极稳。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城出发,经襄州,过平阳,越石门关,入北疆,最终抵达平州大营。

“陛下,殿下。”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臣以为,当分三路:一路为主,殿下奉陛下銮驾,经襄州、平阳、石门关,沿途接见官员、视察民生;二路为辅,携部分辎重,由陆路经代州北上,与主路在石门关会合;三路为奇,由靖西王遣轻骑暗中护卫,提前三日沿路排查隐患,但不与主路汇合,隐匿行踪。”

他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如此,明暗相辅,虚实相生。纵有人欲图不轨,亦难辨主从。”

萧景琰不置可否:“谁教你此法?”

“臣父。”王晏清垂首,“臣父说,当年陛下北巡,他便是这样安排的。”

“你父亲没有说全。”萧景琰道,“当年三路之中,还有一路是假的——仪仗煊赫,沿官道而行,吸引所有目光。而朕与太后,乘青布小车,走的是另一条路。”

王晏清一怔,随即叩首:“臣思虑未周。”

“不是未周,是未敢。”萧景琰看着他,“你怕朕疑你父子擅权,处处以‘臣父曾言’为引,却不敢直言己见。晏清,你是太子伴读,不是王佑安的影子。”

王晏清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殿中又静了。

承稷忽然开口:“父皇,晏清非不敢言,是不愿夺儿臣之议。他是首席伴读,当以儿臣为先。”

萧景琰看向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那你的议呢?”

承稷沉默片刻,手指落在舆图上,从京城划出一道弧线,不是向西,而是向北。

“儿臣以为,不必走襄州。”

此言一出,殿中数道目光聚来。襄州是漕运枢纽,历次北巡必经之路,沿途官道平整,驿站完备,安全可保。

“走代州。”承稷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代州虽偏远,官道不如襄州,但近年移民实边,已有五万百姓定居,开垦农田三十万亩。儿臣想看看——那些移民,过得如何。”

他顿了顿:“况且,石门关之变过去五年,前朝余孽肃清,但漕运商帮盘根错节。儿臣若走襄州,沿途迎来送往,看到的只是官员想让我看到的太平。走代州,或许能看到更真实的边地。”

萧景琰没有接话,目光移向沈清源:“你呢?若有言官弹劾太子‘舍近求远、劳民伤财’,你当如何辩?”

沈清源叩首,声音清朗:“臣会答:储君北巡,非为游历,为察民情。走襄州,见官不见民;走代州,见民不见官。孰轻孰重,言官自明。”

“若言官不依不饶?”

“臣便与他对簿朝堂。”沈清源抬眼,“臣父一生未惧权贵,臣亦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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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景琰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朝堂上死谏、被拖出殿外仍高呼“陛下不可”的年轻御史。那时他刚登基,觉得这人迂腐顽固,碍手碍脚。如今想来,那样的臣子,朝中太少了。

“江寒。”萧景琰转向他,“你是实务之才,代州路线,于国于民可有实益?”

江寒膝行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呈上。

那是一幅自绘的简易舆图,标注的不是山川官道,而是人口、田亩、赋税、转运成本。线条粗细不匀,字迹有些潦草——显然画得匆忙,但数据密密麻麻,从隆盛八年到十六年,逐年对比。

“陛下,臣查了近十年代州府志。”江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隆盛八年,代州编户不足三千,丁口一万四千。至隆盛十六年末,编户已逾一万二千,丁口六万七千。开垦田亩从无到有,现计三十八万亩。去岁秋税,代州首次上缴盈余粮一万三千石。”

他停顿,似在平复气息:“若殿下北巡经代州,沿途州县必竭力展现政绩。臣以为...这是好事。地方官员知道储君在看,便会更用心治理。哪怕只用心一年,对百姓也是益处。”

萧景琰看着那纸笺,沉默良久。

“这是你何时画的?”

“昨夜。”江寒垂首,“臣...睡不着,便去翻了府志。”

“睡不着?”

江寒没有回答。

一旁的石磊忍不住了,闷声道:“陛下,江寒不是睡不着,是紧张。他知道今日御前考较事关殿下北巡,怕自己答不上来,给殿下丢脸。他这十日,每日只睡三个时辰,把近五年北疆所有州府的府志都翻了一遍。”

萧景琰看向石磊:“你倒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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