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守护怎样的江山

一行人来到宫门外,只见林武已率五百铁骑列阵待发。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目光沉静如北疆冬日的长空。

承稷走到他面前,郑重一礼:“舅舅。”

林武还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他背上的书箱,放入自己马侧的囊中。

车驾启程。

辰时,京城南门。承稷在车上回头,看见城门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看见城楼上似乎还立着一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他又坐正,不再回头。

来到代州道。

这条路比承稷想象中更难行。出京百里,官道渐窄,两侧青山如屏,夹道相逼。路面年久失修,石阶破碎,车行其上,颠簸如浪中行舟。

王晏清第一次晕车,吐得面色苍白,却咬着牙不肯休息。沈清源一路沉默,只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偶尔在册上记几笔。赵文博忙着照顾晏清,分发晕车药。江寒始终低头,在颠簸的车厢里艰难地演算什么。石磊坐在车辕,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山林。

承稷没有看书,也没有说话。他靠着车壁,闭目回想。

十二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父皇离开过京城。

三岁开蒙,五岁入上书房,八岁读史,十岁习政务,十二岁成为太子。他的世界,是四四方方的宫城,是层层叠叠的奏章,是父皇威严的侧脸,是母后温柔的眉眼。

他不知道代州的移民长什么模样,不知道边地的风有多硬,不知道将士们口中的“北疆寒苦”到底是何种寒、何种苦。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殿下。”江寒忽然出声。

承稷睁眼。

江寒递过一张纸,上面是他方才演算的东西。

“臣算了算代州官道修缮的工料成本。”江寒的声音有些局促,“若是征发本地民夫,采石伐木,分段修筑,三年内可将这条路拓宽一倍、平整七成。所需银两约十二万两,分摊到每年四万两,不过代州一年税赋盈余的三成...”

他顿了顿:“臣只是...随便算算。”

承稷接过那张纸,上面数字密密麻麻,工料、人工、时间、分期、各地物价差异……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旁边还有他标注的不同方案对比。

这不是“随便算算”。

承稷没有说破,只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到了代州,”他说,“你把这道算策详陈于知州。若他采纳,便是你为当地百姓做的第一件实事。”

江寒怔住,继而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五日后,车队进入代州地界。

黄昏时分,承稷忽然命停车。他下了车,独自一人走到道旁一处高坡。

暮色四合,四野苍茫。远处有几处炊烟,是移民聚居的村落;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军屯,屯田如棋盘,阡陌纵横;极目处,山影如墨,山那边便是北疆。

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草原的气息,凛冽而陌生。

林武不知何时策马而来,停在他身后。

“舅舅,”承稷没有回头,“当年您第一次出塞,是什么感觉?”

林武沉默良久,开口时,声音很轻。

“臣那年二十一岁,奉旨接替杨将军驻防北疆。出关那日,臣在马上回头,看不见京城的城墙,也看不见家里的灯火。臣心想,若是战死在这片草原上,臣的姐姐、妹妹……她们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臣不回家的消息。”

他顿了顿:“后来臣想,不能让她们等。所以臣一定要活着回来。”

承稷回头,看着舅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昔年征战的杀伐,只有平静如水的温和。

“舅舅,您后悔过吗?当年主动请缨,远赴边关。”

林武摇头:“从未。臣从戎不是为了封侯,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殿下,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臣恰好能做,便去做了。”

他策马靠近,低头看着外甥:“殿下此来,是为了什么?”

承稷望向远方。暮色中,代州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将来要守护的,是怎样的江山,是怎样的百姓。”

林武看着外甥的侧脸。那轮廓还很稚嫩,但眼神里有些东西,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北疆城墙上,望着草原尽头的落日。

那时他也曾问自己:我要守护的,是怎样的江山?

“殿下,”林武道,“您到了。”

代州城,到了。

代州一日·移民之问

知州周文焕已在城门口跪迎。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官袍洗得有些泛白,却浆洗得笔挺。他身后站着代州文武官员,再远处,是自发聚拢的百姓。

承稷下车,亲自扶起周文焕。

“周知州不必多礼。孤此行是为视察民生,不是为惊扰百姓。”

周文焕颤巍巍起身,眼眶微红。他在代州七年,从荒芜到繁盛,从无人问津到储君亲临,这七年里熬过的夜、磨破的靴、写废的折子,此刻忽然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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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入城后,承稷没有先去行馆,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移民坊。

这是代州城最大的移民聚居地,住着三千余户从关中各州迁来的百姓。坊间街道规整,屋舍俨然,设有学堂、医馆、社仓。此时正是傍晚,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妇人在井边打水,老人在屋檐下编筐。

承稷走在青石路上,脚下的路是新铺的,两侧的屋是新盖的,连空气中都飘着新木的清香。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在生长。

他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门内一个妇人正在喂孩子吃饭,见有贵人到访,慌忙起身。

承稷摆手:“大嫂不必多礼。孤只是看看。”

妇人手足无措,孩子却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这位漂亮的小公子。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瘦的,但脸色红润。

承稷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

“狗娃。”孩子奶声奶气。

“可曾读书?”

“读哩!学堂不收钱,先生还发笔!”狗娃兴奋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先生说我写得好,奖励我的!”

承稷接过那截铅笔,笔杆已磨得很短,笔头也秃了,却被主人珍惜地收在怀中。

他想起自己三岁开蒙时,父皇赐的那套湖笔,紫檀笔杆,狼毫笔头,一套三十六支,整整齐齐收在檀木匣里。

“江寒。”他唤道。

江寒上前。

承稷将铅笔递给他:“记下,代州学堂的文具需增拨。这笔太短了,孩子握着费劲。”

江寒应声,从怀中掏出小册,认真记下。

妇人忽然跪下,泪流满面。

太子殿下...是来看他们的。

从关中到代州,两千四百里路,她走了四十五天。路上死了一头牛、病了三个孩子,同行的移民中有十六人没能走到终点。她有时想,值得吗?背井离乡,来这荒凉边地,真的比在老家讨饭强吗?

此刻她跪在这里,看着年轻的储君蹲在儿子面前,认真听他讲学堂的事,看太子身后的伴读掏出册子,认真记下“笔太短了,孩子握着费劲”。

她忽然觉得,那两千四百里路,值了。

离开移民坊时,天已擦黑。

周文焕陪着,一路沉默。快到行馆时,他忽然停步,对承稷深深一揖。

“殿下今日之举,胜老臣十年教化。”

承稷扶起他:“周知州,七年边地,辛苦了。”

周文焕的泪终于落下。

平州城外·梅林夜语

十日后,承稷抵达平州。

杨骁率北疆将士于城外三十里接驾。他身披银甲,坐骑踏雪乌骓,身后三千铁骑,旗帜如林,枪槊如雪。

承稷在马上望去,那三千铁骑静立风中,人马皆无杂音,只有旗帜猎猎作响。他想,这就是舅舅信中所说“兵者,静如林,动如风”的北疆精锐了。

杨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杨骁,恭迎殿下。”

承稷下马,亲自扶起这位只比自己大九岁的表姨父。杨骁抬头,目光明亮如昔,只是下颌多了风霜刻下的细纹,鬓边隐约可见几丝白发。

“殿下长高了。”杨骁笑道,“上次见殿下,殿下才这么高。”他比划到自己腰际。

承稷也笑了:“表姨父的胡茬还是这么扎人。”

杨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当年承稷三岁,他抱过这孩子,被揪着胡子不撒手。

气氛一松。那三千铁骑依然静立如林,但每一道看向太子的目光里,都多了些暖意。

当夜,林武依约带承稷去了城外的梅林。

五月的平州,梅子已挂满枝头,青涩如珠。月色极好,将整片梅林笼在一层清辉里,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承稷走在林中,脚下是厚软的落英。他想起母亲绣的那方帕子,五朵梅花,代表他们兄妹五人。舅舅、母亲、大姨、他自己、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小表妹。

“舅舅,”他忽然问,“您说,大周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林武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站在一株老梅前,望着满树青果,良久。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只要殿下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大周的未来,就不会差。”

承稷沉默。

月色下,十二岁的储君与三十五岁的将军,并肩立于梅林之中。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些青涩的、等待成熟的果实。

远处,平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城墙上,巡夜士兵的脚步整齐而沉稳。

更远处,是无边的草原,和草原尽头的,尚未落尽的残阳。

六月初八,承稷启程返京。

来时他带了五车行囊,归时行囊不减,却多了三样东西:

一只移民孩童赠的竹哨——那孩子叫狗娃,说哨子是爹爹削的,吹起来像云雀,太子哥哥路上解闷。

一册代州府志——周文焕的手抄本,扉页题着“隆盛十六年五月,太子殿下过此,臣终生之幸”。

一包平州梅子——林武亲手摘的,说带回去给皇后娘娘尝尝,让她知道,北疆的梅花虽开得晚,但果子结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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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车队驶过代州道,驶过石门关,驶过襄州,驶过那些来时曾走过的山与河。

承稷靠在车壁上,怀中揣着母亲的梅枝帕子、舅舅的玉佩、狗娃的竹哨。他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在想代州的移民,那些从千里之外迁徙而来的百姓。他们离开故土时,是否也曾回头张望?是否也曾在深夜想念家乡的灯火?是否也问过自己:值不值得?

他在想平州的将士,那些沉默戍边的面孔。他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城墙上那面龙旗,是地图上那条边界线,还是身后千千万万个像狗娃一样的孩子?

他在想父皇,十二岁时随先帝南巡,是否也曾这样满心困惑?

他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前以为,帝王之道,在朝堂之上,在奏章之中,在君臣奏对之间。

如今他知道,帝王之道,在代州的移民坊里,在平州的城墙上,在梅林夜语时舅舅那句“殿下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大周的未来就不会差”。

车队驶入京城南门时,正是六月十五的黄昏。

城门口,文清站在那里,身后只有秋月一人。她穿着寻常的宫装,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官道尽头。

承稷远远看见母亲的身影,忽然喉头哽咽。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母亲面前。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哑,“儿臣...回来了。”

文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儿子肩头沾染的、千里之外北疆的风尘。

她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回来就好。”她说。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城门洞的另一端。

身后,王晏清、沈清源、江寒、赵文博、石磊静静立着。

再远处,是沉沉的京城,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是父皇正在御书房批阅的奏章,是舅舅们仍在戍守的边关,是狗娃吹响的那枚竹哨。

暮色四合。

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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