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说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之后，咸鱼谷的画风全变了。

林霄不训妖兽了，改跟妖兽玩。他带着那群青狼在田埂上跑，跑得满身是汗，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周海不施肥了，改种花。他在营地周围种了一圈又一圈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李源不研究母虫管田了，改研究母虫生小母虫。小小的一团，发着光，飘在母虫旁边，可爱得要命。

王老实不熬补药了，改熬甜汤。红枣桂圆莲子汤，银耳百合枸杞汤，每天换着花样熬。大家一人一碗，喝得心里暖暖的。铁牛不炼法器了，改炼小玩意儿。会飞的小鸟，会跳的青蛙，会转的风车。小紫最喜欢那只小鸟，用爪子拨一下，它就飞一圈，再拨一下，再飞一圈。许明不画符了，改画画。画大家喝甜汤的样子，画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画那七个活宝飘在空中。画得越来越好，跟真的一样。

那七个活宝也变了。小手翻地翻累了，就拍空气玩。小脚踩田埂踩累了，就踢石子玩。小头颅浇完水，就喊几声“妈”，喊完自己嘿嘿笑。小躯盯完虫子，就盯着路过的人看，把人看得莫名其妙。小左戳完坑，就戳空气玩，一戳一戳的。小右画完线，就画圈玩，画一个圈把自己圈住，再画一个圈钻出来。小归飘在最上面，看着它们闹，嘴角带着笑。

小紫每天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这一切。但那天，小紫忽然说：“妈，我想出去玩。”

沈清霜愣了一下：“去哪玩？”

小紫想了想：“去看海。好久没看海了。”

沈清霜想起一百年前，小紫走之前，它们去无尽海看过一次。那天夕阳照在海面上，金黄金黄的，好看极了。小紫说，以后还要来看。

“好，”她说，“去看海。”

小紫眼睛亮了：“现在就走！”

沈清霜笑了：“现在就走。”

消息传得很快。大家知道了都要去。连那些妖兽，都眼巴巴地看着，想去。

沈清霜看着这乌泱泱一群人，哭笑不得：“我们是去看海，不是去打仗。”

林霄说：“看海也得有人陪啊。”

周海说：“对，人多热闹。”

李源抱着母虫：“母虫也想看海。”

王老实提着锅：“我给大家熬甜汤。”

铁牛扛着锤子：“我给大家炼小玩意儿。”

许明揣着画笔：“我给大家画画。”

那十七个内鬼齐声说：“我们给大家做饭！”

沈清霜看着他们，笑了：“行。那就都去。”

那天下午，咸鱼谷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像搬家一样。

从咸鱼谷到无尽海，要走半天。以前小紫在的时候，飞一会儿就到了。但这次大家都走路，走得慢。但没人着急。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路边的花，看着天上的鸟，看着远处的山。它说：“这里，以前没有花。”

周海接话：“我种的。好看吗？”

小紫点头：“好看。”

周海笑了：“那我以后多种。”

走到一半，王老实支起锅熬甜汤。大家停下来喝了一碗，甜丝丝的，暖洋洋的。铁牛炼了几只小鸟，在天上飞。许明画画，画大家喝甜汤的样子。

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那张画。画上有沈清霜抱着它，有赵乾坤站在旁边，有那七个活宝飘在空中，有林霄、周海、李源、王老实、铁牛、许明，有那十七个内鬼，有那些妖兽。所有人都在，都笑着。

“好看吗？”沈清霜问。

小紫点头：“好看。”

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无尽海，一百年没来了。海还是那个海，黑黑的，静静的，没有波浪，没有潮汐。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金色洒在海面上，黑海变成了金海。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在海面上。看着那片金光，看了很久。“和以前一样。”它说。沈清霜站在岸边，看着它：“一样吗？”

小紫点头：“一样好看。”

那七个活宝飘过去，围在它身边。看着那片金光——好看。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你们，也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扎了营。王老实熬了一大锅海鲜汤——从海里捞的，新鲜得很。大家一人一碗，喝得浑身暖和。铁牛炼了一堆小海鸟，在海面上飞来飞去。许明画画，画大家喝汤的样子，画那七个活宝飘在海面上，画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海面上。

小归飘过来，落在它旁边。“睡不着？”

小紫点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小紫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看着天边那一抹金色的余晖。“想以前。一百年前，我在这里，炸了那个恶念的手。那时候，我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保护我妈，保护大家。”

小归看着它：“现在呢？”

小紫想了想：“现在，还是想保护我妈，保护大家。但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小紫笑了：“以前，是拼命。现在，是想让大家开心。”

小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到了。”

小紫看着它：“做到了吗？”

小归点头：“做到了。你看他们，喝甜汤的时候，玩小玩意儿的时候，看画的时候，都笑了。以前，他们不笑。他们只是等你回来。现在你回来了，他们就笑了。”

小紫看着岸边那些睡着的人。林霄睡觉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周海抱着花种子睡着了，李源把小母虫放在枕边，王老实抱着锅，铁牛搂着锤子，许明手里还攥着画笔。那十七个内鬼，睡得四仰八叉。

它笑了：“他们，开心就好。”

小归看着它，忽然说：“你呢？你开心吗？”

小紫愣了一下。它开心吗？它有小紫，有大家，有一千亩灵田，有吃不完的饭。它应该开心的。但它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它只是每天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大家忙，看着大家笑。它以为这就是它的日子，是它喜欢的事，是它应该做的事。但它从来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

它低头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一条小小的蛟，淡紫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背上一对小翅膀。和一百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开心。”它忽然说。

小归看着它。

小紫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这里。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现在回来了，每天都能看见我妈，看见你们，看见大家。每天都能吃我妈做的饭，喝王老实的甜汤，玩铁牛的小玩意儿，看许明的画。每天都能和你们一起，飘在田地上空，看那片金黄的灵谷。我开心。很开心。”

小归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就好。”

小紫也笑了，蹭了蹭它的脸。“你呢？你开心吗？”

小归想了想。它想起一百年前，小紫走的时候，它说“我们等你”。等了一百年，等到小紫回来。等到咸鱼谷越来越大，等到灵田越来越多，等到大家都笑了。它每天飘在营地上空，看着这一切。看着小手拍空气，小脚踢石子，小头颅喊“妈”，小躯盯人，小左戳空气，小右画圈。看着林霄训妖兽玩，周海种花，李源养小母虫，王老实熬甜汤，铁牛炼小玩意儿，许明画画。看着沈清霜抱着小紫，坐在篝火旁，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它开心吗？

“开心。”它说。

小紫笑了：“那就好。”

两个小小的身影，飘在海面上。月光洒下来，照在它们身上。如果幻墟有月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