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愈发浓重，水珠凝在睫毛上，缓缓滚落。凌惊鸿睁开眼，山脚下的石碑半埋土中，只露出一个残缺的“七”字，仿佛被人硬生生剜去一笔。

她没有再看那块碑。

胸前的铜牌早已不止发热，而是滚烫，几乎要灼穿布袋。她低头按了按心口，指尖能清晰触到那凸起的轮廓。那一瞬，像是有根细针自肋骨间刺入，直抵脑海。

“不能再等了。”她说。

声音很轻，顾昀舟却猛地抬头。他嘴里还嚼着干饼，腮帮鼓动，眼神晃了片刻才聚焦四周。

周玄夜立刻站直，手已搭上刀柄。巴图鲁也转过身，铁棍在地面划出一声闷响。

“封印撑不住了。”凌惊鸿望着山顶，“我们必须上去。”

无人开口。

也无人反对。

他们都记得刚才的情形——蓝光骤然亮起，空气中传来低语，顾昀舟突然捂住耳朵跪倒在地。这些都不是吉兆。若再拖延，恐怕连神志都难以保全。

四人重新启程。

巴图鲁走在最前，用铁棍探路。周玄夜殿后，目光扫视两侧。顾昀舟咬紧牙关跟在凌惊鸿身后，腰间的绳索仍系着，另一端缠绕在她手腕上。

石阶陡峭，嵌于山体之中，每踏一步，脚下便有碎石滑落深渊。雾气越来越厚，不再只是白茫茫一片，而像层层布幔裹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走了不到三十步。

地面忽然一震。

脚下猛然爆发出强烈的蓝光，并非从植物渗出，而是自地底冲出，如同喷涌的鲜血。那光芒顺着鞋底攀爬，钻进裤管，瞬间蔓延至膝盖。

顾昀舟“啊”了一声，整个人僵住。

紧接着，三人同时眼前一黑。

景象骤变。

山消失了。

雾也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火。

大火焚天。

凌惊鸿立于废墟中央。房屋坍塌，屋檐断裂，火焰吞噬匾额上的“凌”字，焦黑剥落。远处传来哭喊声，妇孺的尖叫混杂着铠甲碰撞与狞笑。

她认得这里。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大夏覆灭的那一夜。

她的家。

她的族人。

尽数葬身于这场烈焰之中。

一名披甲将军从大厅走出，脸上挂着冷笑。他是当年屠城的主将，早在她复仇的第一年便已死于刀下。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踢开一具尸体，刀尖滴血，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他说，“等你好久了。”

凌惊鸿想动，双脚却如生根般无法挪移。胸口窒闷，呼吸困难，喉间泛起血腥味。她知道这是幻象，可身体仍止不住颤抖，手指抽搐，几乎就要拔刀冲上前去。

就在她即将迈步的刹那——

胸口剧痛。

不是皮肉被灼烧的痛，而是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棍捅进心脏，狠狠搅动一圈。

她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铜牌在布袋中剧烈发烫，隔着三层粗布仍能感受到它的跳动，宛如一颗活的心脏。

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破妄之瞳，开。

视线骤然变化。

火焰仍在燃烧，画面却开始龟裂，如同镜子摔落地面。她看见火光背后浮现出一层灰黑色的存在，似烟非烟，似影非影，缠绕在每一处燃烧之物上。

更远处，空中悬浮着数道黑影。

头戴王冠，身形高大，盘踞于废墟之上，宛若庙中恶神。它们没有面容，却令人窒息。那种压迫感，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便会不由自主跪伏求饶。

其中一道黑影正对着她。

一只“手”缓缓伸出，直指她眉心。

下一刻，耳边响起低语。

七个字一句，反复回荡：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凌惊鸿猛然睁眼，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幻象仍在。

但她已明白。

这不是梦。

也不是神志模糊。

是有人以意识杀人。

她撑着地面站起，双腿仍有些发软。她看向身旁——

周玄夜在三步之外，双目失神，手中握刀胡乱挥砍，口中低吼不断，嘴角已渗出血丝。他面前空无一物，却分明正在殊死搏斗。

顾昀舟蜷缩在角落，背靠着一棵并不存在的树，双手抱头，浑身战栗。“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他一遍遍重复，声音沙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死……我真不知道……”

巴图鲁立于五步之外，双脚分开，肌肉紧绷。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仿佛亲眼目睹族人惨遭屠戮。

无人回应她。

她唤了名字。

无人听见。

或听见了，也无法挣脱。

凌惊鸿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启破妄之瞳。

这一次，她不再环顾四周，而是顺着那股侵入的力量，逆流溯源。

视线穿透破碎的画面，穿越扭曲的空间，最终锁定山体深处。

第六鼎。

就在那里。

鼎上文字泛着血光，紫黑色纹路如藤蔓蔓延，连接着上方的黑影。那些戴冠的身影，正是从鼎中逸出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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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它们是死者的念头。

却非寻常亡魂。

是皇帝。

是暴君。

生前靠杀戮立威，死后魂魄不散，被封于九鼎之中，镇压千年。如今封印松动，它们趁机反扑，以恐惧为刃，专攻人心中最深的畏惧。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魏渊的阴谋。

也不是萧彻的手笔。

是鼎本身在杀人。

她张嘴欲喊：“醒过来！这些都是假的！”

话未出口，一股巨力猛然撞入脑海。

如同有人抡锤砸向头颅。

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耳畔那句话越来越响，几乎盖过心跳。

“王权所至，魂归鼎中……”

她咬破舌尖，满口血腥。

疼。

唯有疼痛才能清醒。

她用手撑地，竭力抬起身子。双膝仍跪着，但头抬了起来。

她凝视虚空中浮现的第六鼎，凝视那些缠绕的黑影，凝视它们透过幻境投来的目光。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困不住我。”

声音微弱，却在幻境中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水面。

她再次闭眼。

破妄之瞳，全力开启。

视野彻底撕裂。

火焰、废墟、哀嚎尽数碎成光点。

她看到了连接四人的黑线——自头顶延伸而出，直通鼎底。

斩断这些线，便能醒来。

但她此刻做不到。

她太累了。

铜牌烫得几乎要融化。

她只能跪着，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这不是真的……你们都听着，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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